再见日食 二 (浪的景观)

by 周嘉宁 on 2026-06-07 08:37:33

星期天早晨六点,他们按照计划从旅馆出发,两个人都背着书包,拓的书包里装着偷偷从餐厅拿的鸡蛋和面包。天还没有亮,流动着温柔奇妙的颜色,但空气干燥,预示着接下来又是过度明亮的一天。他们趁着镇子还在沉睡,很快走出了熟悉的地域,两个小时以后便来到森林的边缘。绝对不是什么厉害的森林,甚至用森林这个词语都显得过分郑重,只是一整片缓缓的山和种类繁多的植物。即便如此,踩着厚厚的松针走了一小段路,空气的质地也变得与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眼前出现各种形状的树木,垂落的藤蔓,巨大奇异的蘑菇,毛茸茸的青苔,不知为何被烧毁的整片荒地。两个人为了不辜负冒险的心情,频频发出惊叹。

突然拨开一小片灌木以后,面前出现一面完整的湖,湖上飘着浮球,界定着游泳的区域,一个人都没有。泉小声惊呼着朝浅滩跑去,利落地爬上了一条小船。拓跟着跑了一小段,看到小船摇摇晃晃即将离岸,便也下意识地跃了上去。湖面平静,但是船身狭窄,剧烈晃动着想要摆脱闯入者。拓进退两难的时候,泉不容置疑地喊他坐下,一坐下,果然船也稳当了。

“别担心,我是龙舟队的。”泉说。

“什么队?”

“龙舟队,”泉解释了一遍,“就是划船的。”

“是参加划船比赛的选手吗?你可真厉害。”

“我住的地方有很大的湖,骑一会儿自行车就能到湖边,老人小孩都会划船,没什么了不起的。每年夏天都有比赛,比赛前还会有花船巡游。所以从五月份开始,岸边就陆陆续续停满了花船,放学放工的人都会提着工具去粉刷自己'的船。”泉的动作真的果断流畅,小船稍稍挣扎了一会儿,便毫不迟疑地往湖心驶去,在水面拖出一条清晰的痕迹。拓从背后看着她握住船桨的手,与水流对抗的力量经由胳膊,传递到肩膀,两片小巧的肩胛骨像不断收拢又打开的弹簧刀片。

“你即便是驾驶宇宙飞船也没有问题。”拓不好意思地松开紧紧抓住船舷的手。

“能把这个也写进你的小说里去吗?”

“别笑我了。”

“我是说真的。希望能够在你的小说里驾驶宇宙飞船。”泉说着在湖心停下,收起船桨,从书包里掏出一只灌满咖啡的保温壶,几只橘子和一大块融化在纸巾里的黄油。于是两个人把黄油抹在面包上,剥开橘子,用杯盖小口喝着热乎乎的咖啡,饱饱地吃了一顿午饭。之后他们躺在干燥的船板上聊天,湖面泛着迷人的光,拓心里不免祈祷太阳永远不要西落。和泉待在一起,四周空气的质感和气味让他感觉自己正身处世界中一个更小的世界,更小的世界中一个更小更小的世界,世界中最小的世界,没有人会找到他们。

“我昨晚的梦是用英语做的。梦里我们都在美国。”泉高兴地说。

“现实中我们在哪里?”

“哪里也不在,不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国家,我们在中间地带。”

“什么中间地带?”

“就是新世界的通道还没有出现,乌托邦的序章也没有开始。”

“都说了别再笑我了!”

“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不知道过去的朋友们都在做什么。”

“朋友们都还在睡觉吧。东半球还在黑夜中。”

“在递交了申请表格等待乌卡回应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和文学社里最好的朋友见面,但有关佩奥尼亚的事情我只字未提,不敢对美国梦怀有希望。我们常去立交桥附近的公园,公园里有一片小小的棒球练习场。棒球少年们放学以后在那里训练,租借器具的小棚旁边有几张椅子,四季都有一股不好闻的汗水味道。我们却最喜欢坐在那里聊天,因为正对着训练场,能清晰地听到球撞击到球棒时振奋人心的声音。我们有一天在那里见到酷似村上春树的男人,穿着普普通通的夹克,两手空空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是谁?”

“是我喜欢的日本作家。这里的图书馆里应该能找到他英文版的小说。朋友说不可能是他啦,村上春树为什么会来这样的地方,又不是甲子园的比赛,况且那段时间他居住在美国。但是我觉得这么好的地方谁都喜欢的。后来知道毒气事件之后,村上春树回到东京为《地下》那本书做准备工作,我就更加确信那个人便是作家本人。”

“你会打棒球吗?”

“不会。但那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棒球场。那会儿还是春天,天黑得很早,我和朋友望着训练场上日复一日枯燥的练习,便感到世界好了一些。”

“我也很想去看看。”

“我带你去,我们夏天去,带上饮料和防蚊露。”

“你刚刚为什么说那是过去的朋友?”

“因为我出发来美国的前一天,朋友和我断交了。他特意骑车到我家来找我,非常严肃地告诉我,如今是观察日本社会形态最后的时机,有志于写作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指责我之前所怀有的不过是虚弱的热情。他这个人啊!在那种情况下,我又伤心又气愤,一点为自己辩解的可能性也没有,所以就装着毫不在乎地同意了。和朋友挥手告别。”

“这位朋友也是很可爱的人啊。”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尊重着他。”

“无法彻底消灭的,只想躲避的事情,任谁都有一些。你的朋友也一定会明白的!”

“你也这样想吗——喂喂——”

而泉很久没有吱声。拓转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

拓醒来时,出了一大身汗,却感觉到头顶晃动的树荫,船正在泉的操纵下稳稳靠岸。他俩一下船就轮流钻进草丛里尿尿,之后在湖边一大片湿滑的青苔地带玩了好一会儿,见识了好几种颜色鲜艳的蘑菇,一些里面被烧空了的树干。想要再往树林深处走的时候,面前无缘无故地出现了一块指示牌,上面黑底白字写着——“因为黑暗,请不要继续前进。”

然而依旧是明晃晃的下午,即便是幽静的树林里,也透着炙热的光线。拓不由自主地继续往前走,想看个究竟,却被泉拉住了。当时的泉在想什么呢,拓一点也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稍稍从世界的运作规律中得到一些启示,却依然不知道当时身处中间地带的泉是否想过要离开近似梦境的不确定性,对她来说,无法彻底消灭的事情又是什么。而泉只存在于那一刻的神情也没有能在记忆中存活。因为泉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有关那一天剩下的记忆都因此被覆盖了。

泉的手指细小,干燥,温暖,拓极其小心地握着,像是捧住一只小小的刺猬。

自从二十多年前和泉在美国分别,他们不曾有过联络。拓回到日本以后,怀着奇异的平静等来春天。他曾给泉写过长长的电子邮件。泉坚持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通信地址,却相信数据和符号会永久存在于信息的尘埃中。但泉没有回复。她从未回复拓的任何邮件,她音讯全无,自己消失在了信息的尘埃中。因此想到泉或许也正身处佩奥尼亚,拓心绪不宁。

佩奥尼亚很小,不管从任何地方出发,两个小时以后总能走到作为边界的树林或者公路。沿着门口的河往旅馆背后走,绕过一小片树林便是山坡,那里有居民区和教堂。拓离开旅馆以后沿着相反方向往佩奥尼亚中心走去。二十年来,街道的细节无处不被更改或建造,却始终维持着整体的结构没变,因此给人一种这里几乎没有发生过变化的错觉。唯有公共图书馆的旁边出现了一间大型超市,安装着宽敞的自动门,提醒着拓此刻的时间维度。

拓从超市买了两瓶酒,出来的时候在停车场见到早晨见过的那辆白色雪铁龙,几个年轻人正往后备箱搬啤酒和其他露营装备,他们全都高高大大,被夏天的风吹得黝黑发亮,大概正在度过漫长的暑假。拓的目光不由被他们吸引。这时其中一个女孩突然挥手招呼他:“满岛先生。”拓愣了愣,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他们都还没有成年,或者刚刚成年,却模仿严肃的表情,像大人那样和他郑重握手,拓有点想笑,又因为接受着诚恳的情感而没有真的笑出来。接下来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拓感觉到此刻自己作为成年人的不合时宜。刚刚招呼他的女孩挨着他最近,穿着高腰牛仔裤和海军衬衫,轻盈矫健,眼镜卡在鼻梁细小的骨头上,深褐色的松发又短又柔软,正像是小鹿毛茸茸的额头。他猜想她是蒂娜的女儿,她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女孩的五官十分柔和,相比蒂娜年轻时热烈的荷尔蒙,她则是如今普遍流行的年轻知识分子模样。但她的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流动的气息却瞬间唤起拓的—部分模糊记忆,仿佛流过心脏的温暖洋流。

“我是霍普。妈妈说我们或许会在镇上遇见你。”

“没错,我正打算去图书馆转转。你们是要出远门吗?”

“明天我们要去露营。”

“确实是露营的好天气。”

“你明天是怎么安排的?”。

“明天?”拓有点吃惊,在这场昨日之旅中,他根本没想过明天的事情。

“你不会不知道吧。明天有日全食。”

“哎,我完全忘了。难怪昨晚的大巴上有那么多小孩去霍布斯。”

“明天那里有一个音乐节,日食的时候会在森林里放电子乐,很多人为了占据好位置,已经在那里露营好几天了。”

“我们这里也能看见日食吗?”

“霍布斯在日食观测带的边缘,我们已经处于外侧了。但所有最佳观测点的机票都涨得厉害,旅馆也早就全部订满了,所以我们决定先来这里,再作打算。”

“你们都是来看日食的?”

“我们是同一个天文俱乐部的朋友。”

“哦哦。我以为你们都是来参加葬礼的。”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葬礼没有在乌卡的计划内。我们原本说好一起庆祝日食的。”

“你们要带她一起去看日食吗?”

“是啊。前几年妈妈已经禁止她开车了,她也很少有出远门的时候。所以明天的事情,她期待了足足两个月。为了招待朋友,我们提前从网上订购了两张气垫床,好让大家都有地方睡觉。结果万事俱备,却热热闹闹地赶上了她的葬礼。妈妈昨天晚上还在感叹,这真的很像乌卡故意策划的告别仪式,到最后还要和我们开开玩笑。”

“但是错过了日食,又不能参加自己的葬礼,乌卡一定遗憾到直跺脚。”

“你至今还没有见过日食吗?”

“你怎么知道?”

“你在小说里写过,我看过你所有的小说。”

“惭愧。确实至今还没有见过日食。”

“那明天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要准备些什么吗?”

“早点起床,别喝太多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明天附近的高速公路都会堵车。”

这时年轻的天文爱好者们小声惊呼起来,因为手机实时追踪日食的新闻推送了消息,有一架小型飞机在俄勒冈的森林里坠毁,那里的机场是日食的最佳观测点之一,很多人已经早早出发,在那里露营,这架飞机也正在飞往机场的途中。他们告诉拓说,飞机坠毁以后,森林里也随之起了非常大的山火。之后霍普问他想去哪里,要不要捎他一段路,他婉拒了,尽管他很想和霍普再多说两句,但车子太小了,他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于是几个年轻人挨个爬进车里,横竖挤着,手肘全都撑在窗户外面。霍普突然又隔着一个人探出车窗,大力朝拓挥着胳膊说:“记得去图书馆看看。”拓也高兴地朝她挥着胳膊。接着车子开出停车场,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了图书馆以后拓立刻明白霍普在说什么。本地居民在接待处旁边为乌卡做了一面小型纪念墙,除了放满卡片和花朵之外,乌卡各个时期的照片也被整理出来。乌卡在读书,工作,划船。乌卡的家人,她和彼得在乌干达的青年时代。毕业典礼上闷闷不乐的蒂娜、霍普和她朋友们。曾经在这里接受过庇护的一群群年轻人,每一年和居民们一起在大棚的聚会,照片里大家都拿着酒。上世纪像一场美梦,令人想要落泪。不知是谁在旁边也摆上了拓的书,然而看见自己虚构的世界跻身于真实美好的事物之间,拓感觉羞愧至极,只想要立刻移开视线,却突然看见了自己和泉在纽约帝国大厦观景台上的合影。这是他俩唯一的一张合影。闪光灯粗暴地打在他们脸上,衬得背景一片黑暗。泉眯起眼睛,一副拒绝的表情,五官在强光下虽然失去了真实的形状,却比拓所有的记忆都更为具体。他俩站在一起抵御着楼顶猛烈的风,年轻到配得上所有美好纯洁的词语。

当时蒂娜要去纽约旁听一场天文学会议,在学校里找到了非常便宜的住宿,拓和马里亚诺立刻决定与她同行。乌卡鼓励泉也和他们一起去,去看看世界,泉答应了。他们四个人决定挤在一起睡觉,或者他们认为自己有足够的体力,根本不需要睡觉。他们从佩奥尼亚开车来到芝加哥,蒂娜在车里发现乌卡悄悄留给他们的餐费。之后他们连夜换巴士去往纽约,在纽约度过了非常短暂的三天。巴士驶进曼哈顿岛时,蒂娜把他们几个推醒。拓睁开眼睛,看到对岸逼近的混凝土丛林,而身边的泉睁大眼睛,耳朵尖,睫毛尖,汗毛尖都激动地轻轻竖立着,她高兴起来有种小动物般的喜悦,令人不由想为她做些什么。那天他们搭船去自由岛,自由女神像越来越近,反而变得不真实,观光客们涌向甲板的一侧欢呼,恋人们紧挨在一起。马里亚诺吻了蒂娜。拓为他们感到高兴,他早该看出来他们正在相爱。而他回头找泉的时候,发现泉仍然站在甲板的另外一侧,她视线停留的地方,曼哈顿金色的楼群正被早晨的光线分割出巨大的清晰的阴影。

泉进城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在蒂娜的帮助下找到一间慈善商店,换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在此之前她始终轮换着穿两套运动服和两条连衣裙,那曾经是她最接近美国的物质想象。蒂娜为泉找了一些短裙和衬衫,真正美国女孩的玩意。但是泉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穿着自己挑的衣服,紧绷绷的利维斯牛仔裤和短短的飞行员夹克,既像男孩又像女孩,也完全看不出她来自于哪里。他们都大吃一惊,她太好看了!

“你现在性感得就像是新浪潮电影里的女主角。”马里亚诺不由赞叹。

“你可以马上去主演《你好,忧愁》!”蒂娜也大叫。

拓记得那是十月,也有可能更晚一些,纽约已经转冷,他们穿的衣物和球鞋过分单薄,但他们都不在乎,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在温暖的室内过多停留,每天行走十几个小时,缺乏计划,口袋空空,彼此鼓励。他们从未来过纽约,却都极其自然地使用着从小说和电影里学到的经验。对他们来说,纽约几乎便是全世界的总和。当虚构与现实重叠的时候,街道上所见到的一切都像是致幻剂一样抵消着身体的寒冷与饥饿。美术馆关门前,他们在回廊的雕塑间梦游一样来回走,无论如何也不愿停歇,几乎感到绝望。撑到闭馆的时候出来,才迅速钻进最近的速食店里,暖和舒适,泉还没有碰到食物就抱着书包靠在拓的身上睡着了。

第二天蒂娜去参加会议,马里亚诺去找剧院碰碰运气,拓和泉有了单独相处的一天。他们在中央公园里看了动物,去了博物馆和图书馆,之后幸运地在二手书店找到《月之暗面》的乐队签名CD。结账的时候年迈的书店老板问拓和泉来自哪里。拓说来自日本和中国。

“我的童年是在上海度过的。我父亲会说日语和普通话,他当时是银行行长。我们家族是始终在流亡中的俄罗斯人。”老人回答。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们都很吃惊。

“1949年以前,几乎是上辈子。俄国十月革命的时候我祖父逃到中国,住在大连海边。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全家坐船离开上海的,流亡到美国。”

“不可思议。”

“是吧。人老了就是会有很多不可思议的经历。”

“这张唱片的签名是你要到的吗?你见过他们吗?”

“那年夏天乐队在北美巡演的时候,我是他们的司机。”

“哇哦!”

“这没什么。人多少都会遇到一些好事,你们也一样。”

其实老人在那年夏天的巡演中只做了一个月司机就因为恋爱而中途告退,但泉被这些事情迷住了,她无法停止问问题。她问老人交往过多少个女朋友,老人说可能交过一百个。问他认识不认识鲍勃·迪伦,他说有一次在格林威治喝到凌晨以后借宿朋友家里,第二天醒来时发现鲍勃·迪伦睡在地板上。又问六十年代末五月风暴的时候纽约是怎么样的情景。老人端出热乎乎的茶和小饼干给他们,说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那时候所有美国青年都觉得自己是美丽新人类。他们在书店待到天黑,最后告辞的时候老人非常真诚地说:“你们是我见过的全纽约最可爱的情侣,希望你们会有好运。”他们非常不好意思,但谁都没有推辞和解释,高高兴兴地接受了他的称赞。

之后老人的话像咒语一样照亮着拓,等他们再次回到街道上,他感觉自己正在恋爱,这是几乎只有在纽约才会产生的幻觉。他甚至开始想象和泉的未来,他们可以一起申请这里的学校,或者找到一份工作。无论如何他们始终可以过知识青年的生活,住在东村,参加读书会,结交朋友,经历失败,同时也等待好事情发生。然而与此同时,拓也明白,老人的赞美是给予泉的,而他只是正好站在她的光晕里。泉自然流露出迷人的意志力,她如此善于学习,而且总是能轻易地和世界上其他人的忧患产生联系,凡是与她相识的人无法不被她打动。

最后一天,蒂娜买了两张帝国大厦观景台的入场券,白天用完以后留存票根,晚上还能再凭借票根观摩夜景。他们说好轮流去,蒂娜和马里亚诺白天,拓和泉夜晚,晚上七点在帝国大厦门口交接。傍晚的时候天空中燃烧着粉红色的霞光,不可思议,像是一场免费馈赠的梦。拓和泉从威廉斯堡往布鲁克林大桥的方向走,穿越东河时,天终于暗下来,这几天的喜悦和兴奋早已被越来越强烈的哀伤替代。从地图上看,不过是两个小时的步行路程,实际上接近八点时他俩还在下城区,帝国大厦不时被遮蔽于视线之外,仿佛那是无论如何努力也到达不了的地方。他们刚刚还在取款机旁边目睹了一场未遂的抢劫,两个小个子男人从他们身边撞过去,消失在黑暗中。泉坚持说那两个人手里都握着刀。

他们超过约定时间两个小时才来到帝国大厦,没有抱任何希望,但蒂娜和马里亚诺推开旋转门像奇迹一样出现在他们跟前。他们跑了过去,仿佛诀别之后的重逢,想说很多道歉的话,结果却开心地拥抱在一起,抚摸着彼此的脸,说着没有关系,赞美彼此是世间最可爱和最值得信任的朋友,互相亲吻,那些吻落在所有人的额头、脸颊、眼睛、耳朵、鼻子和嘴唇上。之后他们告别,拓和泉站在密闭的电梯里,以无法判断的速度通往观景台,小振幅晃动着。电梯间仿佛是穿过大气的舱体,拓盯着楼层变换的数字,握紧扶手,心中祈祷,这个夜晚不会结束,他们将无法再返回地面。

他们没能在观景台上坚持多久,风大到令人窒息。他们紧紧挨在一起,抓住铁丝网,怀着人类世界最后幸存者的幻想,分辨地面的风景。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叔叔在纽约。”

“干嘛不早说,你不去看看他吗?”

“他已经和我们都断了联络。”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很多人到了纽约,都抱着要切断和旧世界联络的决心。去年我们那里放了一个有关北京人在纽约的电视连续剧,讲一个大提琴手和他的妻子一起来到纽约,起起伏伏,直到所有的梦想都被粉碎。非常残酷。开头的旁白说,如果你爱一个人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经历过这些的家庭,都看得泪流满面。”

“你叔叔是艺术家吗?”

“不是。他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身份,他是个平凡的人。”

“我觉得这就是纽约了不起的地方,平凡的人也为之前赴后继。”

“不过那些已经在纽约的人呢,他们在为了什么前赴后继?”

“诶——”

“但你说得真好。我只是在想些别的。”

“你在想什么?”

“那天书店里的老头说的话。我不相信他和鲍勃·迪伦睡过一个房间。”

“他多少有些吹牛。”

“他说那时候所有青年都觉得自己是美丽新人类。”

“嗯。这一点从没变过。”

“你觉得我们也是吗?”

“你不这么想吗?”

“我在想那个电视剧里的纽约好像永远都是冬天。主人公穿着特别好看的皮夹克,特别落魄,我跟着他学会了竖中指。”泉说着在大风中比出一根洁白的中指。他俩都哈哈大笑。

最后拓执意付了五美元留下一张合影。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巨大的白色使得周围一切都陷入永恒的黑暗。拓回想起来,在纽约的三天始终笼罩着世界末日之前的气氛,他们一边挥霍一边珍惜,几乎都怀着不会再有下一次的绝望。


“她一直是我们中间最酷最天真的。”身后有人说。

拓的思绪被打断以后连忙说是的,是这样的,然后才意识到那个人指的不是泉,而是乌卡。拓转身和那个人打招呼,对方上了点年纪,面孔黝黑狭窄,前额秃了,脑后的头发整齐地扎成小鬆,却蓄着一脸蓬松随意的胡子。既不讲究穿戴,也没把衰老放在眼里的潇洒模样,举手投足都像是年轻时候的——“马里亚诺!”

马里亚诺张开手臂,大力拍打着拓的肩膀。

在图书馆与马里亚诺重逢一点也不令人感觉意外,他和马里亚诺的名字出现在图书馆里每一本托马斯·品钦和菲利普·迪克的借书卡上。拓偏爱虚构的美与对未来的思辨能力,马里亚诺则更追求超自然的理智入侵自我意识所带来的强烈快感。那会儿马里亚诺随身携带一只古怪的罐子,葫芦形状,外面包着皮革,罐口箍着黄铜,里面塞满茶叶末之后泡上热水,用一根黄铜管子吸着喝。他对拓最慷慨的表示便是把热乎乎的罐子塞到拓手上,邀请拓和他共用一根管子吸茶,你来我往,如同嗑药。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竭尽可能地描述抽象的事物,有时候单纯着迷于词语的发音或者复杂从句的结构之美。拓很多年后在小说里还原过一部分的对话,不是很难的事情,当时他们对于英语的经验都来自现代小说,原本就是在用书面语交谈,一本正经地夹杂着科幻小说里的嬉皮口语。现实世界里的人不这样讲话,他们都知道,但是来自于小说的语言让他们变得更温和、清晰、饱含情感。于是他们乐此不疲,一点也不想去模拟现实。

他们重重地拥抱,毫不掩饰地打量对方,又开心又哀叹,然后马里亚诺神神秘秘地说:“有一个问题我憋了十几年,始终想着再见到你的时候要问问你。”

“有没有看品钦突然出现的那集《辛普森一家》?”

“没错!我看到那集的时候简直要跳起来。”

“那个戴着头套的怪人说的每句话我都会背。”

他俩说到这里都有点不好意思。

“你在美国那么多年没见过这个老家伙吗?”

“没有。我只是小人物。”

“但我转机的时候在机场书店看到你的书和村上春树放在一起卖。”

“我只见过他一次。”

“村上嘛,他看着不太像是能一起喝酒的好同伴。”

“没有一起喝酒。但是跟他确认了一件对我来说挺重要的事情。”

“说说。”

“从前和朋友在东京的棒球场见过一个和他很像的人,为此和朋友争得很厉害。所以想确认一下。他说那段时间他确实在东京,也会跑去公园的棒球场旁观,但至于我说的那个公园,他实在记不清楚了。”拓离开佩奥尼亚以后,重新回到东京的补习学校做代课老师,教中学生英语写作。这期间,他自己翻译了菲利普·迪克的《流吧,我的眼泪》,一年以后完稿了。拓没有告诉任何人,整整齐齐打印出来,骑车二十公里去找昔日文学社的朋友,快要到达的时候却犹豫了,结果调头去了那个公园。又是一年春天,真冷,天黑了以后依旧能听见击球声。从表面看来这里—切都没有变化,却有哪里非常不对劲,仿佛脚下的地板随时会动起来,令人不安。这样的感觉已经持续了很久,从佩奥尼亚回来以后便是如此,大概他回到的并不是原来的世界,而是装有毒气的塑料袋里泄漏出来的、不可描述的东西所构成的新世界。他置身于此,也分不清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还是出于世界的意志。当时的拓下定了决心,既然朋友还在温柔的旧世界,那就不要去打扰他了吧。历史上所有开始了的事情都无法停止,即便中间遇见了挫折,改变了线路,分散了力量,却依然遵循着守恒的原则飘浮着,而平凡的你我正是在与宇宙的尘埃搏斗。

“你后来都没有离开阿根廷吗?”拓问。

“没有。归根结底,英语这种语言和我的灵魂背道而驰啊。”

“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意思。”

“而且你别忘了,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还有一个剧团。”

“你还住在剧院楼上吗?”

“差不多是这样。我刚刚离婚,所以又搬回了那里。”

“真抱歉啊。”

“那间剧院临近倒闭的时候我接手过来,经营到现在。连同楼上整个楼层都租了下来,好让再穷的演员也有地方住。”

“你是在搭建避难所吗?没准还能在那里找到浓缩果汁和罐头吧。”

“你知道什么事情想想就觉得酷吗?我们已经快要活到菲利普·迪克在《银翼杀手》里描述的年代了,但我还他妈的住在老地方,我牛逼的剧团也还他妈的活着。”

几年前拓在爱丁堡戏剧节看过一出马里亚诺的戏剧。剧本天真粗糙,海报上堆积着各种抽象动听的词语,导演意图暴露无遗。舞台上来自阿根廷的演员认真地说着令人费解的英语,讲出来的笑话也完全无法传达幽默或者讽刺。一幕戏任性地长达一个半小时,等到幕间休息回来,观众所剩无几,如果不是马里亚诺的缘故,拓也很难坚持。但是到了后半场,那种令人讨厌的癫狂气息不知不觉转变成了真正的迷人。演员说的台词在拓的心里引起颂歌般的回响,海报上抽象的词语也成为类似幻觉的物质。马里亚诺是怎么做到的?舞台上的布景都被演员踩烂了,却是璀璨的视觉效果。最后,一条塑胶的鲸鱼慢慢充气和膨胀,长达二十多米,占据了整个观众席的上空。拓置身鱼腹之下,为离席的人叹息,也明白那些从未经历过类似震撼的人绝无可能理解马里亚诺。

“如果你没其他要紧事情的话,我们先去喝一杯吧。”马里亚诺提议,主动终止几乎要导向伤感的气氛。其实不用他说,每次他们一起在镇子上来冋走,最后总是会来到白兔酒吧跟前。

没想到白兔酒吧几乎保持着原貌,也就是说里面的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快要散架了。吧台仍然卖淡得像水一样的啤酒,从龙头里放出来一大壶,撇去泡沫。以前卖一美元,现在卖五美元。

“别喝那种尿,我们不是来怀旧的。”马里亚诺看出拓的心思,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要了威士忌。他们从未在白天来过这里,甚至不知道白天这里也是营业的。白天的白兔酒吧敞开着门,光线却照不进来,竟然比夜晚更加昏暗。

“你觉得那台点唱机是我们过去那台吗?”“还用说吗,这里连台球桌都没有换过。”他们挪到点唱机旁边,马里亚诺挑选半天,放了一首齐柏林飞艇乐队的歌。接着拓注视着唱片“咔嗒”弹出来后落到唱盘上,金属部件有条不紊地运行令人着迷。奇妙的是,音乐一旦响起,白天的昏沉就被彻底击溃,记忆中明亮的夜晚立刻到来。马里亚诺和蒂娜常常占据点唱机旁边的一小块空地,那里是他们的舞场。马里亚诺的每块肌肉和每个关节都控制自如,他会跳摇摆舞,会跳波尔卡,会跳迪斯科和机械舞,大脑和身体的运作如此一致,对他来说跳舞也是思维的波段。蒂娜则常在喝多了以后跳俄罗斯舞蹈,那是她幼年时跟随乌卡和彼得在东欧游荡的记忆,她有力地跳跃,腾空旋转,鞋跟敲击着地板。跳舞的时候他们是世界上最为自由的原子。

“我在葬礼上见到了安迪。”马里亚诺说。

“哪个安迪?”

“衰脸安迪啊!”马里亚诺叹息。

拓想起吧台后面的安迪。安迪负责夜班,身材极其高大,却长着一张绵羊般温顺的脸,深色的长发没精打采地盖住耳朵。只要蒂娜在,他便额外赠送两壶啤酒,谁都知道他被蒂娜迷得神魂颠倒。然而马里亚诺和蒂娜正在过度疯狂的热恋中,他们整天都在一起,每天清晨的走廊里都放着扔出来的空酒瓶,整个旅馆的人被他们吵到不得安宁。

“蒂娜在和他约会。你能想象吗?”

“和谁,安迪?”

“他们去年在芝加哥偶遇。年龄越来越大的好处就是,谁都有足够多的过往。”

“我以前没告诉过你,我挺喜欢安迪的。他是个大好人,被你们折磨得够呛。”

“他确实不赖。我一直后悔和他干了一架,我被彻底干倒了。”

“我不记得你们打架的事。”

“那天我们在玩那个真心话游戏。显然我和安迪都说了不少真心话。”

“你的记性真好。我完全不记得。”

“因为那天你突然走了。天才女孩让你心碎!”

“我没有心碎。”

“得了吧。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在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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