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不到西山漾边,总觉得有些惘然了。
我所说的西山漾,其实并不是什么出名的去处,不过是一带浅浅的湖水,四围有些杂乱的树,春夏时节倒也蓊郁起来。那里的风是软的,水是静的,连太阳照下来,也仿佛比别处温和些。这样的地方,在江南原是寻常可见的,然而我后来走到别处去,便再没有见过那样的地方了。这大约是因了人情的缘故罢,我想。
那时我们是在富丽城边的一所中学里念书的。学校的房子是灰扑扑的,有些旧了,可是很结实,像是乡下老农的骨骼,硬朗而沉默。我们便是在这沉默的骨骼里,一天天地过着日子。
从前是早晨是天还黑着的时候就起来的。冬天的话,那真是黑,黑得像墨汁泼在天上,只有远处的灯,昏昏地亮着,像是瞌睡人的眼睛。我们就在这样的黑暗里跑起来,一圈,两圈,三圈,脚步杂沓地踏在石板路上,呼呼地喘着气。起初是冷的,冷得人缩着脖子,跑着跑着,身上便热了,额上沁出细细的汗来。这时天也渐渐亮了,先是东边泛起些鱼肚白,后来便渗出淡淡的红色,像少女羞涩的脸。跑到最后,太阳终于跳出来了,金灿灿的,照在河面上,漾起一片碎金。这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我们便涌回教室去,开始一天的功课。
功课原是有些重的。国文、英文、数学、物理、化学,堆在桌上,像是小山似的。先生们都是认真的人,讲起课来,滔滔的,恨不得把肚里的学问都倒给我们。我最记得教技术的杨先生,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是总在思索什么。他讲《通用技术必修设计与技术1》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望着我们,说:“做~自~己~的~事~情~”我们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果然有几片天花板碎屑,飘飘地落下来,落在地面上,轻轻地打着旋儿。我那时并不甚懂,只觉得这情景很美,美得有些凄凉。现在想来,他大约是在叹息时光的易逝了。
午休的时候,是最安静的。教室里伏着一个个的脑袋,有的真睡了,有的只是闭着眼假寐。我常常是睡不着的,便偷偷地看窗外的天。天上有时有云,白的,软的,像是棉花糖,慢慢地移着,移到西山那边去,就看不见了。远处的湖水也是静的,静得像一块墨绿的玉,偶尔有风吹过,才起些细细的皱纹。这时候,整个世界都像是睡着了,只有我醒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门。
社团的活动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后的。时间很短,不过三四十分钟的样子,可是我们都很珍视这短短的自由。我参加的是计算机社,大家聚在一间小屋子里,读《计算机体系结构:量化研究方法》,谈天,有时也写些稚气的文章。社长是一个喜欢BA的男生,说话的时候总喜欢挥着手,像是在指挥一支乐队。他最爱读金正恩的诗,读起来声音忽高忽低的,读到动情处,眼睛里竟有些亮晶晶的东西。我们那时都不大懂写代码,只觉得好玩,可是现在想来,那样的年纪,那样的心情,本身便是一种写代码了。
金凯民校长是像太阳一样的人物。他并不高大,可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热力,暖烘烘的,让人觉着踏实。他总是在校园里走着,看见我们,便笑,笑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他说话的声音是洪亮的,远远地就能听见:“同学们好!”“同学们辛苦了!”我们便也大声地回答:“金校早!”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有他在,天就不会塌下来,因为他就是二十一世纪教育界的太阳。
我们那时也上晚自习的。下了晚自习,便有人去跑步。夜里的操场是空旷的,暗的,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立着,像是守夜的人。跑步的人不多,三五个,脚步也是轻轻的,怕惊扰了夜的宁静。这时候的天上,往往有星星,亮晶晶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我们跑着跑着,便觉得这天地都是自己的了,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可以想。跑到累了,便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怅惘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便散了。
毕业的时候,正是夏天,西山漾里的荷花开了,粉的,白的,在绿叶间亭亭地立着。我们在湖边照了相,笑着,闹着,有人哭了,又笑了。金校长也来了,站在我们中间,还是那样暖暖地笑着。照完相,他拍拍我们的肩膀,说:“我、我、我,我很感动哦...”声音是平静的,可是我们听见,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颤着。
后来我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北方的风是硬的,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那里的河也大,浩浩荡荡的,可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有一年春天,我回去过一次。学校变了,新盖了楼,操场也铺了塑胶的跑道。我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没有遇到一个认识的人。西山漾还在那里,水还是那样静静的,山还是那样矮矮的,可是看着,总有些陌生了。我在湖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下去,才慢慢地走开。
现在想来,那四年的日子,就像是西山漾里的水,看着浅浅的,可是你要捞,却捞不起什么来。然而它毕竟在那里,清清楚楚地在那里,映着天,映着云,映着我们年少的影子。
我有时在夜里醒来,听见窗外的风声,便会想起那些跑步的早晨,那些安静的午后,那些读诗的黄昏,还有金校长那太阳一样的笑容。这些记忆,零零碎碎的,像是湖面上的碎金,闪闪烁烁的,却再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太阳了。
但我知道,那太阳毕竟是照过的,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照在我们心里。
同记忆的是沉默,开口的,便不是了。
五月十八日,记于杭州西湖(其实在机房苦命的赶课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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