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已经获得的荣誉安度晚年。 ——爱伦·坡《辛格姆·鲍勃先生的文学生涯》
年轻人就坐在那儿。那是由当代艺术家狗崽设计的公园椅,隐喻着徐萍家的沙龙性质。平时,他们将它拖到牌桌旁,当茶船用。今日,年轻人就坐在上边,一只手搭在象牙色的扶手上。从手臂上可怕的瘢痕可以推算出,或许有一天他曾真的将什么心血投诸大火,然后急着去捞取。这只手捉着一只用红色绸带系着的只值几十元的烟斗(烟熄了很久)。左手的两根指头按压住腹部,暗示那里藏有宿疾。一双腿穿着滴过不少油水的牛仔裤,显得过于寒瘦,上身则穿枣色的保暖内衣,外面罩一件不知是谁馈赠的雪氅。
每个人进来时,都瞟了眼这怪物。简直是从菜市场拎回来的火鸡。他们将外衣放进衣帽间,用眼神交流着对此人的看法。而那看起来有四五十岁的年轻人,想必已度过初期的尴尬,正一劳永逸地摆着不卑不亢的姿势,坐在那里,只有手在微微颤抖,也许这是由严重的营养不良引起的。在一次采访中,一名类似的文学献身者透露了自己的食谱:
早餐:法式软面包四枚合计80克、即冲咖啡一杯合计150毫升;
午餐:法式软面包两枚合计40克;
晚餐:法式软面包三枚合计60克、纯牛奶一盒合计250毫升。
面包是成袋采购回来的,纯牛奶则请小超市的人整箱送上来(需要热食的话就再添一箱方便面)。受访者说频繁吃面包是因为这样耗费的时间成本最低。从浪费时间方面说,做饭>出门吃饭>订餐>吃储备的干粮。“写作最忌讳被打断,有如做梦。”受访者说。在另外的报道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南方一位获得英仕曼亚洲文学奖的作家拒绝使用手机,而在清华任教的格非教授则取消了午餐。眼下的这名年轻人似乎也是吃多了干粮,你看他嘴角的胡髭还沾着面包屑。兴许就是因为吃太多这些东西,兼之精神焦虑,他的免疫系统才坏得不成样子(看起来是这样的,他是如此苍白)。间或,他会捂住嘴咳嗽数声,然后去观看一下纸巾中的血丝。
现在,他就处在这种大作已成的虚弱状态中,自从坐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然而衰竭中又满是踏实。他将打印稿交给徐萍大姐,瞧着她将它一一发给那些登门来混吃的文坛中人。他等待他们坐好,一只手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吹几口放下去,然后展开那文稿。那是过去一段时间以来他焚膏继晷、废寝忘食写出的作品,就像诉讼当事人等待陪审团给出意见。
窗户朝里凸起,木质窗框用砂纸磨过数次,但未上漆。徐萍认为这种未完成的感觉更好。用的是没上色的老式平板玻璃,又薄又脆,一共两组,共分八格,供上下推拉。它们时常蒙尘,这种稍稍蒙尘的感觉也是老徐萍所要的。如今,光线自玻璃窗射入,披盖在明显感到有点冷的年轻人身上。
在接到打印稿的同时,绑架就开始了。发到陈白驹(1961— )面前时,徐萍发现少了一份,这使陈白驹(1961— )心里添了些被忽视的愤恨。也好,他摊开双手故作释然。当徐萍从别人手中取回一份并交给他时,他又做出一种最终没能逃脱奴役的沮丧表情。倒了血霉啊,他握着被卷成筒的文稿,掂量出应该有二十万字。二十万字,每晚夹着一泡尿水,慢慢写,慢慢改,一晚七百字,得弄多少个夜晚啊。也因此,别说是批评了,就是对它表现出一丁点冷漠,事主可能都会记恨。虽说,每一份打印稿的封面上写着的都是敬请斧正,可真要是细看,就会发现这四个字的背后藏着作者明白的态度:
奴才,来赞美吧。
对这些脆弱的写作者来说,他们写作的历程就是这样的:
——自以为是地弄出一堆文字;
——搜刮各界人士,特别是业界人士对它的赞美(最好是仰视或跪拜式的,灵魂上来点战栗之类的)。
总而言之,你表扬也得表扬,不表扬也得表扬。也因此,经常接到这类稿子的人都对废话进行了战略储备,以应付这些难缠的、歇斯底里的、疯狂的、容易记仇同时对荣耀又极为饥渴的文学界的恐怖分子,或者说上访者。现在坐在大厅一角的这位,难说不是这样。陈白驹(1961— )最怕别人这样半死不活地瞧着自己。
陈白驹(1961— )总是劝徐萍少招惹这些水平可疑的外省文学青年。有次一位叫蔷薇虎的即兴诗人还盗走了她的铜雕花圆盘,这是大家都瞧见了的,那么大的东西,她却让大家闭嘴,任高度近视的他将它搬出门。
这些货自命为天潢贵胄,却管教不好他们的自卑,显得特别敏感和神经质,一批批的,遮蔽得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堪比蝗害,陈白驹(1961— )这样说。
“你当初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徐萍说。
陈白驹(1961— )能说什么呢。徐萍还保留着她的母性。我到这儿是来喝汤的,可不是要读什么主张道德重返的现实主义巨著,他真想这么对她说。
徐萍从故乡——南方的莲塘镇——运来一尊一米高的圆肚瓦罐,将帝京的文人培养得喜欢喝汤。说起来也没什么诀窍,就是井水(一定要是井水,他们开车去密云农村运)配上莲藕、党参、雪梨、猪肚、排骨这些食材,慢慢地炖。越是朴实无华,越是饶有韵致,相比之下,粉蒸肠、啤酒鸭、狮子头都显得粗鄙不堪。早上,陈白驹(1961— )有条不紊地给自己打领带时,就在惦记这个。他想到,在办公室随便坐一个上午,就去徐萍家,在她家享用午餐与晚餐。徐萍的先生是醉心于山水的画家,前年经不住劝,拿出一幅画进拍卖行,事后得到的收益够徐萍买四百年的菜。徐萍,作为两家文学杂志的前副主编,目前醉心的事情只有三样:一是给在爱尔兰留学的儿子打电话,一是发掘可能还有的文学新手(就像周雁如发现余华),还有就是做菜。说起做菜,她常自比为暗娼。来自暗娼的勾引总是深入骨髓。在她的厨房里放着天平(她是这样的,对佐料的配放一定会精确到克)。她还用笔记本记录那些常客的古怪嗜好,比如有的对花椒的接受是四颗半,有的不吃蒜,有的爱吃猪油。她细心耕耘着他们的味蕾,使他们魂不守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像驱赶不走的老狗那样三两天就跑回到这里来。早上,陈白驹(1961— )像往常一样离开自己鳏居多年的二居室时,想到的就是这一天的美好。卡佛的诗《一天中最好的辰光》浮现在他眼前。那时他并不能预见自己当日会像落水狗一样归来。夜晚凄惶地归来时,他记不起挽在右臂的银灰色西装丢在哪里了,应该不是在徐萍那里(价值两万多呢,当初阿姨一股脑儿将它和别的衣服一起洗了,他怒问:“你洗前不看标的是吗?”结果阿姨翻出标来,显示是能洗的。他气得差点哭了)。大半个晚上,他都捏着自己的名片(上边写着他是中国小说学会理事,市作协、书协副主席,归有光文学院荣誉院长,师大文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文库》杂志联合主编,袁枚奖、归有光奖、AND诗歌奖终身评委),沉浸在一种想要投缳自尽的沮丧情绪中。当他去卫生间尿尿时,发现小便淋漓不止,颇像狂风中飘刮的细雨。而镜中的自己,发根那里已白白一片。早上看还是黑的。
早上他意气风发。出门前鼓动两腮与唇部,用国外牌子的漱口水漱口,然后又在好一阵犹豫中拉开冰箱的门,伸出右手中指好好蘸了一块黄油。之所以用中指而非食指,是因为揩油的面积会大一些。“好吃极了。”陈白驹(1961— )每回都这样,一边舔一边对着它忘情地赞叹。两年前,或者三年前,如果没记错,陈白驹(1961— )是见过这年轻人的。当时是在方庄的一家餐馆。说来奇怪,陈白驹(1961— )能记得那一天的细枝末节,还是因为脏兮兮的包厢里有一个凶残的挂钟。它就像是在永恒地铡草,一边铡一边将碎掉的让人心慌的时间拨落一地。闷坏了。什么样的出价意味着什么样的就餐环境。掮客春卅像领着待售的奴隶那样将年轻人领过来。“这是两届鲁奖得主。”春卅介绍陈白驹(1961—),然后捉起那拘谨的年轻人。他姓甚名谁,陈白驹(1961— )已忘了,只记得春卅说:“他也是位写小说的。”此语一出,一团火便在年轻人的脸上腾腾地燃烧起来。不是不是,年轻人嗫嚅着,痛苦地摇晃脑袋。也因此,陈白驹(1961— )当场就判断他一篇小说也没发表出来。人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没有人一生下来就会走路。陈白驹(1961—)斜睨着对方,想起最初的自己。
虽如此,可有些人到死还是不会走路呢。他接着想。
在春卅的张罗下,年轻人从帆布包内取出一沓打印稿。齐齐整整,边沿新得可以划破手。这些未能在期刊寻找到发表机会的文学青年,往往苦心经营打印稿。他们反复校对、排版,为标题是居上还是居中,字体用仿宋还是黑体而纠结(有的人不知怎么想的,会用哥特字体做标题,用的还是拼音而不是英文)。他们选择最雪亮的纸。瞧瞧,瞧瞧,掮客是这么说的,那些接过稿子的文坛前辈也是这么说的(嗯,瞧瞧,瞧瞧)。
因为过于局促,年轻人一直笔挺地坐着,手指搭在筷子上,自始至终没吃什么。有些人在席间就翻起来,每当此时,年轻人就紧张地望过去,有时眼皮是抬起的,有时则低垂着,人陷入失落的情绪中。而嘴角呢,始终保持着羞惭的笑。陈白驹(1961— )觉得不自在。当然对这一伙长袖善舞的人来说,也没什么自在不自在的,有些人越是这样被看着,越是来劲(你看那唤作蒋併乡者,某刊副主编,这会儿掸烟也掸出一种姿态来,就像是医生在用手指稳重地敲打体温计)。
“哎呀,这是好稿子啊。”有人故意这么说。
好什么呢,只是随手那么一翻(就如为了达到动画效果而快速翻动书页一样),陈白驹(1961— )便感知出对方的水准。比文盲好一点,准确地说,作者为了证明自己比文盲稍好一点,对每句话、每个词汇都实施了装裱。看起来像是还乡的打工妹,臃肿,妖冶。就有那么夺目、刺眼。虽说很久都没有实战操练几篇文字,但陈白驹(1961— )对自己的评断能力,或者说鉴赏力还是深信不疑。知道何为好何为坏,并轻易走出坏的榜样所布下的迷魂阵(那些坏的东西就像是盛夏飞舞在农家厕所的长着金色翅膀的肥蝇),然后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路子去写,是当年陈白驹(1961— )能火上一阵子的资本。这个年轻人是词汇的穷人,没什么幼功。他能认识到自己这一点,然而摆脱不了来自虚荣的诱惑。他开始往死里打扮自己。他所表现出的执拗与固执,看起来是说服不了的。他用词,不用“走”,用“行”,不用“没有”,用“无有”,不用“也能”,用“亦能”,不用“都有”,用“皆有”,不用“为什么”,用“为甚”,总之,是怎么别扭怎么来。有时他还会得意扬扬地用上一些“呵烘”“安惬融洽”“蹚裂”“憨莽”“叶的臂展饶沃”“袭照”之类大家将将明白又在过去的文献中查无出处的词儿。怎么说呢,他写作的第一要务就是摆弄这些奇形怪状长着彩色瘤子的词汇,像是穷人晾晒腊肉。他自以为展现的是富贵,却不承想人们看见的都是荒凉与贫瘠。什么“擦过皮层的空气抚扫出无可名状的实在感,似被丰润的流质包裹、充满”“是将生活泥泽中咕哝发酵的菌种酝酿成一坛黯然神伤酒”“清明与深远就在这沸腾中”“造物主遣罪于殁亡之际又给我们淫欲的恩赐”“他(也许是她,他中有她,或者“是她还是他”)耳窝里早已植下这名字”“风吹起如幻梦般破碎的流水之年,而你的笑靥闪晃,成为我命途中奔跑犀牛一般的点缀”“尼采在哀绝呼喊‘上帝已死’后隆誉的酒神精神与超人意志的美学琼浆,重新在二十一世纪的金钱崩毁游戏中灌入上帝遣来的救世主唇纹里”。
这种令人恶心的节奏或者说腔调,
这种过于庸俗过于空洞就像是毛毯盖住一粪缸蛆虫的字句,
这种穷酸,
让陈白驹(1961— )无名火起。他将稿子扔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这种作者连起码的羞耻心都没有。散席时,他拉开名牌的包,将桌上的名牌手机、名牌眼镜、名牌名片夹,还有名牌牙线盒逐一收进去,西服挽在臂间,一切都收拾好。他反复看了几眼,甚至掸掸座椅,确定不曾遗留什么,才走掉。那份就像阳光照在冰面上一样闪闪发光的文稿,就留在原地。小伙子看着它,想提醒他,然而又没有。最后小伙子悄声嘟囔:“省得再花钱打印了。”(他得胜了,瞧,他都知道自己找台阶下去了。)陈白驹(1961— )半举着一盒由其他客人捎来的茶叶,用脚推开那门。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三国志·吴志·吕蒙传》
这一次呈现在小伙子稿子里的,却无一处不合适。那些花里胡哨、可笑、像骨刺撑起皮囊、舍本逐末因而不值一提、当时想让陈白驹(1961— )拎着对方的衣领叫对方滚的词汇或修辞,全部消失了,或者说,它们不是消失了,而是在一种新的、宽大的、又很严苛的秩序的安排下,奇迹般地生还。你甚至能看见这些语词在获得新生后泪流满面的样子,它们对圣父般的创造者感恩怀德。陈白驹(1961— )打开文稿,一看开头,就被一种准错不了的感觉抓住。虽说这么多年来,他对年轻人的东西早已形成刻板成见,有时还没看稿就认定对方有很大的问题,不是结构、情节出了问题,就是语言和思想显得过于不成熟,而年轻人也差不多以自己的表现百分之百地证验了这一论断。今天,他和这些来到徐萍家的同行,心态都是一样的,就是准备无关痛痒地说上几句。他们懒洋洋地拆开系在卷筒稿纸上的红丝带,慢慢转动脑袋以缓解颈椎的压力,然后才拉开那总是止不住要蜷缩回去的全木浆A4稿纸。过去他们总是貌似认真地看上好大一会儿,场面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人的吞痰声,就好像他们真的在潜心阅读,而其实他们的脑袋什么也不接受。他们命令自己记住文中几个词(能记住完整的一句话最好),稍后好根据它们讲出作者目前所展现出的实力、风格、令人鼓舞的东西,以及未来所据有的空间等。他们腹中藏着十万套废话。
今天,情况有变,至少是陈白驹(1961— ),像中弹一样,死在了对方的第一句话上。整个中国很少有人能写出这样的第一句话了。这句话让陈白驹(1961— )想起加缪《局外人》(在郭宏安、徐和瑾、柳鸣九、郑克鲁、袁筱一等人的译本里当属柳鸣九的流传最广)的开头: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在昨天,我搞不清。或者像奥地利作家奥斯卡·叶林内克的小说《演员》(瞧瞧他们连标题都起得如此精到和节制)的开头:青年演员恩斯特·路德维希在得到一个角色的同时得到了他母亲病重的消息。这些开头使用的都是最平凡的字眼,然而却像“1”一样制定了万物的规则,像是神的预言,像是海面上显现出的尖顶,你能据此揣测出一座冰山所应该拥有的轮廓。你对将要发生的事、事件中人物的脾性,以及他们注定得到的结局了然于心,然而这种了然丝毫不会减损你往下探索的欲望。相反,欲望还会变得更加强烈。你会觉得作者的感觉真他妈对极了。你为自己能和这样一名富于极高理性、极强概括力,同时又在细部拥有超凡敏感力的作家同行感到兴奋。你恨不能叩击他的墓碑,进入坟茔和他卧谈。
陈白驹(1961— )将脑袋凑向压在镇纸下的文稿,以不可遏止的速度朝后阅读。此后所有的检阅毋宁说都是为了论证这一起初的评断:
准错不了。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名状的痛苦从他的内心生发出来。不是作者出了什么差错,相反,是作者——那稳坐在一旁,几乎是揶揄地看着他们(是的,揶揄!)的人——奇迹般地,什么错也没犯。没有一个字不妥,没有一个标点不妥,没有一句话不妥,没有一个段落不妥,陈白驹(1961—)发现自己根本往里插不进任何一个字,也无法从中摘任何东西。不可以再多,也不可以再少,即使是偶尔出现的错别字,阅读者也害怕去修改,因为正等你提笔要斧正时,分明又看见作者那猎人般的耻笑。他耻笑你自作聪明,上了他的当。在紧张的阅读间隙,陈白驹(1961— )偷觑旁人,发现他们个个也似冰冻,正陷入巨大的惊愕中。啊,就像狂信者见到圣子的裹尸布或者佛的舍利子,就像山区的人望见大飞机,就像在王府井大街看见史前灭绝的有两层楼那么高的动物。了不得啊。他们感觉自己的双手都快承托不住这稿纸了。有一两个原本不打算看的,这会儿也奋起直追,不停地移动眼睛,一行行地看下去。女主人徐萍兴奋得不得了,忍不住尖叫。“我说吧,我说吧。”她走来走去,不停地走来走去。
出于一种恐惧,就像行夜路的孩子情不自禁地闭上双眼,陈白驹(1961— )合上文稿,以为凭此就可以躲开那种优秀对自己的折磨。然而徒劳。在合起来的纸张内,那些不同脾气的人物及他们之间注定会发生的事情还在有条不紊地朝前运转着,就像装了什么神奇的小齿轮或有魔力的大转盘,就像是上帝已然撒手不管的漆黑宇宙,自有其永动的秩序与规律。这实在是太瑰丽太可怕太恐怖了,简直是超越于自然的巫术。这种人物与事件在读者离开后仍然自我循环、自我运转的奇迹,以前陈白驹(1961— )在格非教授的短篇《迷舟》以及列夫·托尔斯泰的长篇《安娜·卡列尼娜》里领略过,如今他又在不知来历的青年作者这里再次看见。他们是在虚构,然而虚构出的东西却比真实世界还要坚实、伟大,还要不可磨灭。
如果我只是一名读者就好了,去年刚斩获黑斯廷斯奖的陈白驹(1961— )想,我就可以单一地、纯粹地来享受这伟大的作品了。这种阅读的快感如何形容呢?就像赤身站在刑房,栗栗危惧于狱卒甩下浸水的鞭子,又对此极为渴望。啊,年轻人,只用了三年,或者说是两年,就达到他陈白驹(1961— )几十年梦寐以求想达到却怎么也达不到的境界,就完成了他的梦想。那所有的文字都是陈白驹(1961— )想要、想据为己有、想捂在胸口反复抚摸的。在过往的某一天,在大病一场之后,陈白驹(1961— )理智、清醒或说是无奈地中止了这一对理想文字的求索,他判定以自己的资质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作品,放眼望去,整个文坛谁也不能,而且以白话文目前发展的态势看,怕是五十年内也不会有人完成。然而今天他却实打实地瞧见了。如果我只是普通读者,我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投入这干净、透彻、带有一丝甜味、像一堆堆银鱼飞来、似乎是由南方作家福克纳亲授的长句子中,一边读一边放肆地哭泣,然而我不是。我是一名和他一样的写作者。陈白驹(1961— )痛苦地闭上眼。
那些打定主意来徐萍家混吃混喝的人,此刻和陈白驹(1961— )一样痛苦。今天来的恰恰都是些诗人或小说家,所幸没来什么以领养和占有新人为己任、就像是生意人的职业批评家,要不然他还不得大喊大叫,将这一可怕的消息满大街地宣布:天才!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最为欠缺的天才诞生了!毋庸置疑!他们面面相觑,就像一伙贼,心怀鬼胎地围在一起。他们关心的不是对方的前途,而是自己因此要被大幅削减的影响力。他们感觉自己一下子被置身于无足轻重的位置。他们仿佛听见别人一边这样称赞年轻人一边疯狂地朝其拥去,而他们只是被当作一名被问路的圈内人(就像传言中说的,文学青年纷纷拥入陕西省作协,向尚不知名的陈忠实打听路遥在哪间屋子)。用不了多久,普天下流传的都将是年轻人的名字,传唱的也是他的文字,他将盖过余华、莫言、哈金、阿城、耶利内克、凯尔泰斯·伊姆雷、布勒东、科塔萨尔、凯鲁亚克、巴尔加斯·略萨、雷蒙德·卡佛、耶茨、麦克尤恩、波拉尼奥、乔治·奥威尔这些文学史上尚不牢靠的名字,混进奈保尔、吉卜林、马尔克斯、胡安·鲁尔福、弗兰纳里·奥康纳、巴别尔、霍桑、坡、菲茨杰拉德、梅里美及卡夫卡的序列,不,这还满足不了他的野心,也满足不了那些批评家的胃口,说真的,就是将他保送进雨果、福楼拜、塞万提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歌德、斯丹达尔、莎士比亚、但丁这样的巨匠体系也不为过,他们拥有共同的特点,就是在高度上极度接近上帝,又在广度上覆盖整个人类。这并非没有可能,毕竟你还没找到它有哪一点不像名著的地方,你还没找到它有哪一块显得不结实(关于它是不是一部只是带来短暂阅读快感的伪经典,他们已做过多次检测。对他们这些有皮有脸的人来说,最怕的就是在冲动之下将赞语送出去,然后眼瞧着它每日减色几分,最终露出贫瘠的本来面目。往昔,他们总是在受邀看过电影的首映式后,未加反刍便妄加赞唱,反而让那些后知后觉的观众笑掉大牙。有一次他们在醉酒后盛赞一篇据说是由一匹文坛黑马写出的代表作,酒醒后便后悔莫及,后得知那果然是好事之徒在测试一种叫“小学生作文速成”的写作软件。其实检测一部作品是不是尖货很简单,就是闭上眼睛想几天后或者几个月后自己还会不会这样激动。只要这样冷漠地等待一会儿,那原本可疑的作品就会把持不住,露出自己的平庸来。现在他们反复计算,确信自己的判断并没有受到冲动或狂躁的影响,它就是比《白鹿原》《废都》要好上几倍)。这会儿,从孤独的公园椅那边传来试图起身的响动,年轻人想起身然而未遂,又坐回去了。年轻人诡异地笑了一下,抬起眼茫然地望望天花板,然后继续一动不动,悲伤地坐在那儿。陈白驹(1961— )为此打了一个寒噤。他想到自己迟早是要与对方再次打照面的,这次去面对时,他已不再是什么文学圈的看守了,而仅仅是一名给大师提鞋都不配的羞惭的门外汉。他口干喉燥,没办法掩饰那现在就已经到来的两腮通红,并且一次也不敢去瞧那坐在角落的对方。他心态复杂地感受着这贫寒又伟大的人,感受着那由很差的身体传导出的囫囵的呼吸声,不敢相信自己与对方竟然同处一室,紧张得就像一名歌星的粉丝。而对方呢,像是泥壳包裹的皮蛋或者薄膜覆盖的树木,还不知道自己的本来面目,还不知道自己是这世上最为罕见的人物之一,是神呢。他(那年轻人)正半是羞惭半是赌气(赌气是为着提前迎接他们的奚落)地坐在那儿,并不清楚,作为阅读者之一的陈白驹(1961— ),心里此时正大片大片地淌血呢,而自己作为翱翔于天空的巨翅鸟,早已用阴影遮蔽了他们原本安然享受的暖暖阳光。他还在紧张、忐忑、惴惴不安,然而又控制得很好地等待来自他们可能是差评的评价。
该怎样去评价这位已走到房间来的神灵?在阅读过全文的四分之一时,他们都忍着不说话(往昔看完电影或话剧,他们总是彼此相问:怎么样?),都不甘于将自己此时的真实心态交出去。此时无论是吹捧还是攻击,都无法掩盖他们内心强烈的酸楚。唯愿他早点死!陈白驹(1961—)从他们沉默的脸上(痛苦像闪电一般走上面擦过)读出这样切齿的话,不不,最好不要马上死,因为早逝恰恰会放大一个人的声名。最好让他活下去,用酒精泡着他,泡软、泡松他,将他泡成一个比庸人还平庸的人,泡成一个连文盲都敢哂笑的反面例子。有的是比自己还按捺不住的人,陈白驹(1961— )想自己永远也不要第一个出手,就让他们先嫉妒起来吧,目下要做的就是借用别人的嫉妒来掩盖自己的嫉妒,就让那些迫不及待的人去咬死他吧,咬死他咬死他,咬死。陈白驹(1961— )这样想时,用余光偷看年轻人,后者就像死了一样,脸上呈现着那原本只有雪莱、济慈、切·格瓦拉才应有的衰竭样子。按压腹部的手指已然乏力。唉,吃多了成都小吃、桂林米粉、沙县小吃、驴肉火烧,经历太多地沟油的洗礼,只是为了恢复战斗力才去睡眠,屋内贴满备忘的纸条(到处加满粗暴的感叹号),身体不差才怪呢。陈白驹(1961— )想起自己当年最疯狂时,曾经在长考写作中的一处梗阻时,陡然吐出一口鲜血,他对着它发怔良久,竟然忘记它从何而来,拿起笔潜心描摹,将之当成是剧中人怨愤的表现。而现在呢?现在这个陈白驹(1961— ),已经用健康交换走伟大,用的是红木书桌,整整一上午待在那儿,却只是对着那光滑的桌面梳头。除开将几位女性抱着肏出胎儿来,他在这儿什么也没播出来。他回想自己一生只写出一部反响不错的长篇,接下来的两部等而下之,没有获得评论家的持续关注。当时情况如此:只要是推动一下(比如召开研讨会,发车马费),关注就来一下,否则就死如灰烬。陈白驹(1961— )将三者勉强凑成三部曲,走出版社出了所谓的集子。当然他也写出不少连自己都瞧不上的短篇。因为名气,是的,不知怎么就积累起来的名气,而不是作品,他一步步混迹到现在,当上文学院院长,并在多个协会任职,每次印刷名片时都要挑落不少不那么紧要的头衔。他现在的生活逐渐被
观看画展、舞剧、话剧、电影首映式,
参加文联、作协、出版社、政府甚至新浪这样的网络公司组织的会议,
参与各类文学奖、一些学科项目及一些杂志重点稿件的评审与终审
等等事务给塞满了。
他用最新款式的手机,用里头的记事本管理着这些事务,那些识相的年轻男女总是凑过来,装着好奇地看着他拨拉屏幕,啧啧称赞,说驹叔您可真时髦。他喜欢这些孩子,他对此感觉良好。到哪里都有吃的,自助餐、西餐、中餐、中西结合餐。他的肚腹因此愈来愈大,再也望不见交合时彼此迎送的性器。他对性欲的追求也不再是射精,而只是满足于将阳具停留在对方年轻的阴道内。这就够了。早上,他就是带着这样一种满足感出门的,他感觉一切好极了,然而,在这享受的终点,在这飘荡着美食鲜味的厅堂,他看见那原本只应该在噩梦中出现的敌人,或者说,给他敲响丧钟的人。年轻人十分凄惨地坐在那儿,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令人作呕,又令人害怕。陈白驹(1961— )看着他,就像看着一面镜子,他无法不审视自己,他意识到这些年来,自己的创作能力其实已永不可逆地衰竭了。就像绝经的女人。他开始埋怨自己有一张比床还大的书桌,埋怨这温水煮青蛙般的富足生活,开始憎恶自己在签字时使用的是一支七千港币的钢笔——这些有什么用呢,你还写不出这孩子的十分之一。其实他早已意识到这种灵感与技能的消失,他曾找马原打听,马原告诉他,人工光比自然光要好,后来马原还实践用口述的方式来写,即作者说,弟子打在电脑上,然后投影到墙上。陈白驹(1961— )照这种方式实验,却发现他和马原一样,都未能召唤回当初的自己。现在,他感到老本吃完了,好日子过完了。他甚至在幻觉中看见年轻人走过来,交给他一份皇帝的任命书,然后耐心地退到一旁,等他交出意味着权势的钥匙与公章,并离开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属于他,因而使他误会自己对此拥有所有权的红木桌椅、办公室,以及服服帖帖的仆人。在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年轻人面前,陈白驹(1961— )窘迫得如热窝上的蚁子。如果是年轻人有意来赶自己走就好了,那他就可以指斥这是一场针对自己的不公的阴谋,是一场蓄意的夺取,然而不是,年轻人表示来这儿并不符合自己的意愿,是上意要他如此。
二十七岁,让人艳羡的黄金年龄啊,一个爆发的年龄啊:
欧内斯特·海明威写出《太阳照常升起》;
阿尔贝·加缪写出《局外人》;
约翰·斯坦贝克写出《黄金杯》;
川端康成写出《伊豆的舞女》;
奥森·威尔斯已经在反复享受自导自演的作品:《公民凯恩》。
“我想,我们还是应该一起过去,无论从哪个角度说——”最终,陈白驹(1961— )意识到众人沉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属他最为年长,理应由他先发声。就在此时,角落传来一声闷响,是年轻人扑倒在地,公园椅跟着倒了。众人愣怔着,看见这陌生人有如中毒,脸色铅青,上颈部连续鼓涌着,呕出漆黑的血来。他就这样死狗一般扑在地上,凄惨又充满敌意地看了一眼他们,用雪氅上的毛领擦了一下嘴角,昏死过去。大家慌乱地冲过去,又颇富自知之明地止步于外围。徐萍抓着急救包,心急如焚地跑来(这是所有人第一次见老妪如此奔跑),她将年轻人抱入怀中,探察鼻息,掐人中,而后让保姆解开年轻人的裤带,自己用剪刀剪开他那闷坏人的内衣圆领。她心疼地叫唤:“崽呀,崽呀,我崽呀。”她就这样大颗大颗地流出眼泪,悲惨地呼唤,试图唤回飞逝而去的伟大流星,让开始凋零的昙花复还。
陈白驹(1961— )趁众人惊魂不定,悄然离开徐萍家。他对抢救毫无经验,也不愿掺和此事。也许只是饥饿和营养不良引发晕厥,不过从吐血看,也可能是由重疾带来的休克。他就这样搭乘出租车,和奔驰而来的急救车相向而行,回到家中。一路上他都无法原谅自己:在这仓皇的逃亡途中,他还不忘扯走女主人留在门前烘烤着的半张煎饼果子,另半张尚粘在煎饼炉上。他把它吃了,吃完还吮舔指尖。就像小偷忍不住还是去偷,赌徒忍不住还是去赌。这种难以遏制的食欲再度无情地发作,进一步论证了他是这场文学较量中平庸的那一方。
他仓促埋怨着徐萍家的多金有钱。要多有钱,才能在寸土寸金的大都市拥有一间像农家院子那样的大宅子啊。院内还移植了一棵不知年齿的老树。然后,在将钥匙插进自家居室的锁孔时,他想起那件在途中就隐隐不安的事:他还不知道年轻人的名字。他不记得对方的名字,只是记住那文字所带来的刻骨铭心的感受,比如,只要闭上眼,就意识到有一滴闪光的水珠正从发黄的岩壁滑落,或者看见青苔掩盖下的蚁路有一谨言慎行的蚁子正在耐心等待猎物,或者在某个女人的魂灵起身离去时,整个大厅黑了一半,她留下鸟粪一样经久不散的腥味——伟大、令人发狂,并且是终生不可磨灭的感受啊。然后他记不起来那件Brunello Cucinelli西服遗失在哪里,原本挽着它的右小臂空空如也。他匆匆推开自家的门,大步走到书架前,翻开自己的作品就朗读起来:
如果上天有帝,他擦拭慈悲的双眼往下看……
只读了不到十句他就为其中的笨拙哭出声来。他将自己的作品一本本地扯拉下来,坐在地上,悲伤地发呆。他这样发呆时,荷马、维吉尔、薄伽丘、普希金、巴尔扎克、大仲马、狄更斯正驾驶着金色马车轮番从墙壁上跑过去,后边跟着新晋的年轻人。此时,这病人满面红光。一切得其所哉。
仓促整理的,实属不易……
2021-2026 三叶工作室·Think33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