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们全都跳舞跳到筋疲力尽,重新围坐在卡座里喝啤酒,不知道是谁提议玩真心话游戏,每个人轮流提问,答案只能有两种,是或者不是,所有回答是的人都要拿起啤酒来喝一口。他们又热又渴,很快就全喝多了,问着荒唐的问题,亲手制造令人倍感珍惜的快乐。到了夜晚的后半程,有人提问:“有没有在这里喜欢上谁?”所有人都喝了一大口。又有人继续问:“在佩奥尼亚亲吻过另外一个人吗?”大家都看着马里亚诺和蒂娜,闹哄哄的,没有人注意到泉也拿起了手中的啤酒,喝了一大口。只有拓一个人看到了。而泉放下啤酒,毫不迟疑地看着他,像是在询问,也像是和他确认这个吻的存在。
泉到底吻了谁,拓毫无头绪。在以后漫长的人生中,当拓感觉孤独,总是一再回到那天晚上,作为起点。真心话的游戏还没有结束,他便突然告辞,独自回到旅馆。他从会客室的窗户爬出去,来到屋顶上。湖面安静,闪闪发光,整栋旅馆寂静无声,世界像是发生扭转,那是地心级别的孤独,而他正身处地心不可知的深处。
然而从纽约回来以后,其实他们所有人都一蹶不振,仿佛强光照耀之后漫长的失明。而且随着天气转冷,时间的流速如断崖般加剧,离别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心头。那段时间唯一发生的好事情是图书馆的电脑可以连接互联网了。蒂娜有图书馆机房的钥匙,于是他们在管理员下班以后跟着蒂娜来到那里,在复杂的拨号声之后连接上了互联网。在马里亚诺的提议下,他们用搜索引擎找到一张色情图片。就是普普通通的色情图片,在屏幕上逐行显影的过程却令人着迷,最终呈现的绝对不是任何真实的物理存在,而是被称为数据的幻觉,足以让在场的年轻人频频发出叹息。
之后他们高兴地在搜索引擎上输入各种关键词,输入彼此的名字,大部分一无所获,直到输入泉的名字时,突然出现了一篇两年前的报道——“哇哦。天才女孩,这是你吗?”马里亚诺问泉——其他人都围拢到电脑跟前。而泉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动身体,她的脸上凝固着极为困惑的神情,似乎在另外一种语境里努力确认和辨别“天才女孩”这个词语的含义。
但更为确切地说,这篇报道是关于泉的父亲的。后来的几天里拓又回到图书馆反复看过几遍。泉的父亲是一位非常有名的诗人,同时也是一位文化官员,在中国,几乎每个家庭都拥有一本他的诗集。以后等他们问起乌卡这件事情时,才知道乌卡曾经在中国见过他,当时他还比较年轻,乌卡想邀请他来佩奥尼亚,他推说不懂英文,但实际原因可能是因为职务的关系没有办法来美国。
报道的内容和诗歌无关,而是有关一场声势浩大的教育改革讨论。起因是泉的父亲曾经出版一本轰动全国的书叫《天才女孩》,以泉为样本谈论青少年基础教育。泉从小有极其特殊的语言天赋和抽象思维的能力。还不太认字的时候,就用自己创造的符号,假想大自然的构成和世界的疆域。她的父亲认为普通学校教育很难容纳她,于是自己研究和建立了一套体系,让她以更为自由和灵活的方式学习。之后泉比同龄人提前两年念完了中学,成为顶尖大学的少年大学生。书出版以后,泉的父亲希望将这套体系推广给更多家庭,他带着泉上了不少电视节目,她因此被呈现在公共视野里,引起广泛的争议。伴随着好奇和褒奖而来的,必然是更多的质疑和诋毁。但是泉本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接受过任何采访,也没有在任何场所表达过自己的想法。这场余波一直扩散到西方,这篇报道来自法国的一间报社,之后又被翻译成英语发布在英国。然而字里行间很明显能看得出来,吸引记者专门赶去中国采访的,是正在经历剧烈变动的新鲜体制,泉只是其中可被替代的试验品。
那篇报道配有一张资料照片,是更为年幼时候的泉,但毫无疑问那就是泉本人。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手里捏着很大一块冰,图示解释说这是泉的父亲在冬日锻炼她的意志力。冰块散发着永恒的暗淡的光,这场景过度超越现实,几乎产生惊心动魄的寂静感。驱使着旁观者也反复擦拭自己的思维和心灵,唯恐将任何杂质不小心带入泉晶莹剔透的能量场。
接下来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等他们回过神来,泉已经离开了。
“真的是泉。”剩下的人轻轻叹息。
“这不是好报道,是一场奇观秀。”
“是哗众取宠的政治。”
“但泉不是虚构的概念,泉是真实的存在,是朋友。”
拓没有再继续参与他们的讨论。泉没有走远,拓很快在河边找到了她。自从那次真心话游戏之后,拓便有意将自己隔绝于集体生活和普遍事物之外,他们几天没有见面,拓却感觉那足足有一个暑假那么长。泉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得那么长,被她扎了起来,露出完整的耳朵轮廓。夏天时过多室外活动的晒伤仍然留有痕迹,她像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玩了很久,才刚刚回来。拓陪她走了一会儿。临近万圣节,各家各户的门口都摆着雕好了的南瓜,院子里装饰着骷髅。拓的心里极其难过,他想着,他们彼此交换那么多,是那么好的朋友,那些普遍被认为是最重要的事情,泉却一件都不曾和他讲过。他带着很多疑问,几乎要说出能伤害她的话,但终究没有。仿佛因为对她多了一些了解,便不由自主地只想和她谈论更为温柔的事物。
“我原本以为在这里不会再有人叫我天才女孩。”泉之前哭过,但没再继续哭了。
“我们不会这样叫你。”
“我爸爸当时已经不是官员了,我去军训的那年他被革职了。”
“是因为那本书吗?”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和我谈他的工作,他一直觉得他是在保护我。那篇报道里有很多没有被核实过的东西,记者们带着强烈的偏见,希望从我们这里得到他们预设的答案。”
“一群混蛋。”
“但我们不是时代的缩影之类的玩意,我们什么都不是。我没有被逼着去做任何事情。我想,我只是很喜欢学习,在封闭停滞的环境里,自然地渴望着学习,只有学习会让人感觉周围的一切依然在运转,依然向前滚动。学习是我特别擅长的事情,也是我的愿望。”
“可能时代有时候会扭曲愿望,使得愿望看起来是错误的或者无效的。
“不管怎么说,我学了很多无用的知识,别人想都想不到。”
“说说?”
“我会背一万以内的质数。”
“哈哈。得背多久?”
“没有人听完整过,大多数人觉得数字枯燥乏味。”
“你不这么觉得?”
“那是因为他们从未真正想象过庞大的数字。”
“可能是因为无法想象。”
“真是不幸。质数的清单无限延长且毫无瑕疵,是任何具体的事物无法给予的确信。”
“你是个奇怪的人。”
“我背给你听好吗?”
“真的吗?我不想你为难。”
“真的。从来没有人听我背完过。你是第一个。”
这是多么奇异的经历。他们互相挽着彼此的胳膊,走在树林的边缘,风轻轻吹动树上挂着的骷髅,秋天最后的虫在植物间鸣叫。起初拓还想着一些其他事情,他想着泉的吻,他想问她离开美国以后的打算。但是泉持续背诵着,轻盈平缓,数字与万物都无穷无尽。如果说永恒也是可以被想象的话,他们当时一定就是漫步在永恒中。
拓和马里亚诺离开白兔酒吧时已经接近傍晚,他们各自喝了三杯威士忌,身体将适度的轻盈感传递给大脑。外面的温度褪去,吹着温暖干燥的风。绕过半面山坡,乌卡家的露台便远远出现。整幢房子似乎小了一圈,也可能是因为周围的树木仍在持续生长。乌卡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年,房子也成为她生命的外延,如今褪去一层颜色,某种活生生的精神却没来得及离开。拓加快了步伐,明明被清澈平静的记忆气息抚慰,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猛跳,眼睛竟湿润了。
拐过车道以后,视野更为开阔,能看见房子背后暮色里的树林,方才在超市遇见的那群年轻人在跟前的草坪上玩飞盘。他们像是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这会儿几个人围成不规则的形状,无序地扔飞盘,来来回回跑动。这样无聊的游戏,他们却玩得非常投入。其中一位黑人男孩穿着浅色运动裤,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地包裹住骨骼,或收缩或舒展,优雅有力,像一匹跳跃的小马,令人无法移开视线。云的阴影投在他们身上,干燥的空气里弥漫着荷尔蒙,草坪周围和站在露台上的人都不知不觉停止了思考和交谈,拓和马里亚诺也驻足专心观看起来,仿佛那里是一幕戏,每个人的位置和动作都和谐美好,让旁观者忘记身处的时间。拓发现只有霍普没有参与其他人的游戏,她躺在树下看书,全神贯注,在每一页上都停留很久。她的手肘撑起身体,能看见肋骨的形状,风吹得她柔软蓬松的短发倒向一边,露出线条优美的脖子。一再令拓想起小鹿,或者其他类似的,树林里警觉的动物。
这时身后响起喇叭声,拓回头看见那辆白色雪铁龙在车库跟前的空地停了下来,蒂娜下车打开后备厢,招呼拓和马里亚诺过去帮忙。三个人提着酒和披萨往屋子里走,门厅摆满了邻居送的花、点心和炖菜。屋子里全是人,大部分是社区的老人和蒂娜年轻时的朋友,在餐桌旁围成两大圈,使劲喝酒,使劲说笑,看起来像是已经持续了两天。其间不断有人从厨房端出来大盆的色拉,切好的奶酪,熏肉,苏打饼干。酒开了一瓶又一瓶。露台上放着炭,腌制的鸡肉和玉米土豆。整栋房子嗡嗡作响,却极具有尊严地维持着整洁的秩序,仿佛房子有自行的运转规则,吞噬垃圾和噪音,保护着不变的温柔。乌卡如果在的话,一定正大声讲话,拥抱每个久未见面的朋友。
“你刚才见过霍普了吧?”蒂娜问拓。
“她的名字真不错。”拓回答。
“乌卡起的,名如其人。”蒂娜说。
“霍普邀请我明天一起去看日食。”拓说。
“你答应了吗?”蒂娜问。
“是的,我从没见过日食,想看看。”拓回答。
“你可以和我做伴,我正发愁明天要和这些年轻人待上一天。”蒂娜说。
“你不去吗?”拓问马里亚诺。
“不去。我对日食没兴趣,我见过很多次日食。”马里亚诺回答。
“你别再让药物控制你的神经。”蒂娜打断他。
“我的心灵啊,怕是已经适应不了现实的乏味。”马里亚诺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们会带上酒,很多酒,足够我们都烂醉。”蒂娜回答。
“我不想和那些大学生待在一辆车里,他们让我回想起一生中最倒霉的时刻。”马里亚诺说。
“他们不是大学生,他们是天文俱乐部的。”蒂娜纠正他。
“俱乐部成员比大学生更糟糕。”马里亚诺继续说。
“你知道你现在讲话像个性格恶劣的老头吗?”蒂娜嘲笑他。
“怎么了,你们都还没有年轻够吗?”马里亚诺反驳。
他们全都笑了,拿着酒来到露台坐下。草坪上的年轻人已经停止了游戏,天色在他们周围暗下来,变成更为持久和暗淡的金黄。马里亚诺和蒂娜坐在拓的斜对面,肩膀自然地靠拢在一起,不时碰杯。这中间二十多年的时光令人费解,他们彼此的面貌都有着这里或者那里的出入,而一旦适应了种种变化,所有源自青年时期的精神形态便活跃起来,甚至连容易消失的热忱都没有损耗,有些特征反而变本加厉。拓不由想,自己在他们眼中或许也是如此,变得更加无趣,还充满悔意。
二十年前离开佩奥尼亚的前夜,他们待在会客室里彻夜聊天,宇宙的奥义,新世纪的谜题,永恒的爱情,声音越来越轻,间隔越来越久。接近破晓时,马里亚诺和蒂娜互相搂着在地毯上睡了,马里亚诺修长的四肢舒展的搂住蒂娜,像一层保护网。两个人都睡得很熟,夜晚尽头的光线照在他们的身上,他们的身体优美,呼吸轻盈,仿佛身处共同的梦境,是现实中的一切无法撼动的。共同经历过那个清晨的人都曾经被持久的平静感染。
拓的回程航班最早,他是第一个离开的。泉帮着他一起拖着行李出门。订的车提前到了,车上还有其他同样去机场的人在等,司机利落地下车帮忙搬运行李,拓有点不好意思,他的两个箱子都很重,里面装的都是书。泉下楼的时候没有来得及穿上外套,冷得发抖。他俩都没有讲话,始终垂着眼睛,或者望向其他地方,最终辞别时,依然使劲回避对方的视线,仿佛这次告别是他们生命中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看起来天才女孩不会出现了。”马里亚诺说。
“嗯,她不会出现了。”拓喝了一大口酒。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她为什么还没解决自己的问题。”马里亚诺说。
“你是说什么问题?”拓问。
“美国梦完蛋以后各种各样的问题。你的小说不也都是在写这些吗?”马里亚诺回答。
“你没有美国梦,你只是错误地爱上了美国女孩。”蒂娜说。
“那是唯一正确的事情。蒂娜。”马里亚诺和蒂娜碰了碰杯。
“霍普给我看过一段你在朗读会上的视频。”蒂娜对拓说,“你念的那一段是棒球队员们坐夜车去纽约的旅途,我听着听着就笑了,我知道那都是我们去纽约的那一晚在长途巴士上见过的景色。月亮特别大,垂在水面,能清晰辨别上面的阴影。”
“被你看出来了。那个小说——”拓回答。
“那也是我最喜欢的段落。以前一点也不知道你喜欢棒球。”马里亚诺说。
“我说不上是专业的球迷。”拓说。
“你还记得去年那场比赛吧。我正好在转机到纽约的途中,飞机上机长一直在广播比分进展。下降前夕机舱里一片欢呼,能感受到机长想要做几个俯冲的快乐心情。那场比赛是芝加哥俱乐部队在相隔一百零八年之后终于获得了国内联赛的冠军。后来出机舱的时候,机长满头大汗地钻出驾驶室与大家击掌致意。”马里亚诺说。
“我那会儿也在纽约。”拓说。
“我知道。我还在一场派对上稍稍打听了你的消息。当时真有人认识你,要带我去找你,结果我完全喝多了,就这样不了了之。”马里亚诺说。
“听你们提起这个小说让我感觉惭愧至极。”拓说。
在拓出版第一本书以后,曾经被无数次问到为什么要放弃母语,用英语写作。他从未给出过确切的解释,当他开始写作的时候,他心中的读者是泉、蒂娜、马里亚诺和乌卡,他是为了他们而写的。离开佩奥尼亚的第一年是最难熬的,而等到完成这个小说,已经跨越到了新世纪。泉音讯全无,对泉曾经怀有的情感本身却成为语言,在拓虚构的世界里投影着风景和人格,使得拓在写作的过程中解开了一些意识里的谜团。这期间拓获得了美国一所大学翻译工作坊的录取通知,之后他离开日本,再次来到美国的时候,对自己即将开始的人生已经有了更为明确的认识。直到学生签证到期前的最后三个月,他完成了这个小说,和同学去荒原徒步,隔天才在营地的电视新闻里看见飞机撞击双子楼的画面。吃惊地看着巨大的、仿佛来自虚空的烟雾,泪流不止。他不知为什么想起泉,感觉她正在纽约,身处烟雾中。
不久,这个小说得了新人奖,自此好运相伴。在简朴的颁奖仪式上,拓想起与泉的种种交谈,他似乎稍微能理解一些她向来无法传达的痛楚和困惑。而记忆仿佛海面上漂浮的船只,携带着一些难解的启示缓慢驶来,向拓确保着远方必定有其他的陆地存在。拓觉得正是因为他当时曾经从泉那里模糊地感知到一些迹象。她曾经散发的光芒是持久的暗示,如同山路上的反光镜,使得拓始终没有误入歧途。
“我想,我们当时的问题不是美国梦,我们没有美国梦,但我们确实被超越真实的景象迷住了。以至于我们对世界和未来都怀着过度傲慢的信心。”拓说。
“什么超越真实的景象?”马里亚诺不解。
“全球化初期的物质与科技造成的幻觉,诸如此类的东西。”拓回答。
“但我们当时的感情和困惑都特别真实。我非常肯定。”马里亚诺说。
“泉说我们当时不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也不在历史中任何一段时间。我们身处被悬置着的中间地带。”拓说完以后他们都沉默着,喝完杯子里的酒,又重新注满。马里亚诺灌下一口以后大声说:“我真的希望泉也已经找到了出口。”接着一个踉跄坐回椅子里,垂下脑袋睡了过去。
这时霍普站在草坪中央挥动着胳膊,她告诉蒂娜说她和朋友们要去酒吧,蒂娜也挥了挥手。这些年轻人显然对于这栋屋子里乌卡留下的世界没有兴趣,而这里愈演愈烈的怀旧气息也和他们没有关系,甚至连食物都无法吸引他们。他们认定成年人的世界无聊透顶,既不想去了解,也不掩饰自己的傲慢。这样的夜晚,他们只想挤在酒吧里,吃香喷喷的汉堡,喝水一样的啤酒,不断上厕所,虚掷光阴。拓感觉自己也已经喝多了,他看着他们走进更深的暮色里,霍普走在边缘,却像牧羊人一样自然地改变着其他人行走的形状和方向,他希望自己也能加入其中,但不一会儿霍普便和他们一起消失在了视线中。
“霍普到了喝酒的年纪吗?”拓问。
“他们总有办法搞到酒的,我们以前不也一样。”蒂娜回答。
“看得出来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大家都想和她成为朋友。”
“她下个星期要去印度参加环保夏令营。她迷上了印度,在网上自学印度语,而且决定之后要申请那里的奖学金。她和她的朋友们成天关心全球变暖、海洋垃圾、发展中国家的垃圾处理。你说世界是不是正在发生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扭转。”
“不用试图去理解他们,年轻人总是冷酷地把整个成人世界隔绝在外。”
“但我常常想,曾吸引我们来到这里的东西,是否正是他们想要放弃的东西。”
“时代的洋流来来回回。”
“你没有孩子吧。”
“没有。始终没有合适的时机去承担更多责任。”
“不过孩子也只是命运的决定啊。”
屋子里的邻居和老友们正在陆续散去,而夜晚的温度并没有降下来,酒精让他们的眼眶和鼻腔都热烘烘的,周围的空气也仿佛随意改变着流动的方向。拓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那么持续和响亮的蝉鸣。
“你知道泉在美国吗?”蒂娜突然说。
“现在?”
“这几天想到你会来,我一直被犹豫的心情折磨,但最终我总会告诉你——"
“泉现在在美国?”
“她没有离开过美国。我想她之前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纽约。”
“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你还记得泉的父亲吗,那位文化官员。”
“他当时已经不是官员了。发生了一些变故。”
“不管那是什么样的变故,都足以让他不顾一切地把泉送到美国,说服她留了下来。”
“天啊。”
“泉当时的决心,我们谁都没有察觉到。”
“你们一直都保持着联络吗?”
“没有。我们完全没有联络,直到后来见到她,才知道她和我们告别以后没有去机场,而是直接坐大巴去纽约找到她的叔叔。”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2001年底。泉回到佩奥尼亚,她当时已经怀孕了。”
“泉有了孩子?”
“她在纽约结婚,回到佩奥尼亚的时候正在经历离婚诉讼,她的丈夫起诉她为了获得绿卡而假结婚。有关这段婚姻的具体情况她只字未提,也没有寻求具体的帮助。但她当时面临被驱逐出境的危险。”
拓喝了一大口酒。
“那段时间乌卡将她留在家里,为她在图书馆找到工作,直到她顺利生下女儿。泉和乌卡之间维持着和任何外部因素全都没有关系的感情,那不是通常长者和年轻人之间所具有的尊重、欣赏或者扶持,而是更为平等的友爱。泉温柔、好奇、坚强,是被几乎崭新的体制创造出来的产物。当她处于谷底的时候,这些品质竟然变得更为强烈。”
“是的。她是这样的。”
“你知道第二年,布什总统发布了一条新政策,非公民的绿卡持有者能够在正式入伍的第一天获得美国公民身份,并在六个月内宣誓。”
“我记得。你是说——但她根本没法忍受部队的生活,她痛恨部队。”
“她说那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但是她擅长所有事情。”
“那段时间她积极准备。文化考试和体检成绩都是优异。那年圣诞节过后她就去了新兵营,第二年随部队去了阿富汗,留下女儿。”
“她没有再回来吗?”拓想要起身大口喘气。
“她回来了,但没有再回到我们身边。”
“有很多人死了。”
“但是她回来了。”
“霍普——"
“对。霍普是泉的女儿。”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拓想起十年前他曾经去北京参加一个国际作家节。所有活动与会议场所都在郊外的巨型酒店里,那里同时也提供豪华的住宿和一日三餐,酒店竭尽全力地营造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有一片不错的林子,甚至挖了人工河道,养了几只孔雀,而一旦他们走出酒店大门,四面都是荒野。有一天组织方安排了大巴把所有人都拉去市区游览,那天空气很糟,闻起来像到处都在燃烧灰烬,然而在拓的感知中被唤起的,却是近乎幻觉的体验。灰白色的天空下庞大平坦的建筑群落,宽阔的街道,笔直高大的白桦树林,阳光透过楼房投射下的方形的阴影,构成纪念碑谷般的风景。
会议的最后一天午后拓独自走出酒店大门,进入荒野,穿过一小片人工林以后眼前出现了河道,中间干涸了,露出河底的礁石,有拾荒人正行走在河中间。早晨开始空气中的杂质被不知道方向的风吹散,天空突然呈现纯洁无比的蓝,像是把昨天末日般的幻境彻底抛弃。他沿着河道走了两个小时,来到水坝旁边,两个男人在钓鱼,其中一个递给他一根烟,他从来不抽烟,却没有拒绝。
“我刚刚离开佩奥尼亚的那几年,常常梦见泉。她在梦里不具有任何物理性的细节,像大气一样,而那些梦境都是虚构与现实相互渗透的瞬间。梦里我们无止尽地交谈,在虚无中散步,直到我在无以描述的失落中醒来。”拓说。
“你快把我说哭了。”蒂娜回答。
“我一直想要回到这里,但日积月累的悔恨心情拖累着我。”
“乌卡说离开佩奥尼亚的人几乎不能再回到这里。她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每年冬天,签证到期的年轻人都不得不返回祖国。一旦离开,往往一生再不会相见。”
“但是泉回来了。”
“泉的事情给乌卡很大的打击。时代的形象越来越黑暗,一切的乌托邦都是错误。”
“霍普知道泉的事情吗?”
“我们尽所能地告诉她一切。有一段时间,她相信泉依然和你在相爱,你们正一同躲在世界秘密的某处。”
“哎,蒂娜,你别这么说。我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即便你们自己不能承认,但谁都看得出来,你们当时正相爱。”
“泉没有爱过我。”
“她努力地学习过如何去爱你。我们当时都在学习各种事情。”
“我给泉写过邮件,很多邮件。然而回想起来,当时她音讯全无,我却松了口气。”
“当时你什么都做不了。无论你付出什么努力,你都无法改变泉的命运。”
“我觉得我把她放置在我虚构的世界中,太久了,所以现实中我们再无相见的可能。”
这时马里亚诺惊醒过来,起身大步朝栏杆走去,仿佛在层次渐深的黑暗中看到了明亮的景色。拓以为他就要翻出栏杆去,他却停下来,呜呜哭了。拓和蒂娜都没有说话,等着他哭完。那时候客人都散尽了,只有树林里的蝉鸣越来越响亮。之后马里亚诺用西班牙语朗诵了一首诗。他的声音明亮,节奏湍急,一个词语吞噬着上一个词语。拓完全听不懂,却几乎被卷入梦的洪流。
“蒂娜,我刚刚梦见你。”马里亚诺说。
“希望是一个不错的梦。”蒂娜说。
“是一个非凡的梦。然而爱不常在。”马里亚诺红着眼睛说。
“活着就要承受这些。”蒂娜说。
“我希望托马斯·品钦能长命百岁。”马里亚诺说。
“他会的。”拓说。
“让我们为他干杯。”马里亚诺说。
“我们也为泉干杯。”蒂娜说。
“有一天我想到她,想到二十一世纪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新的世纪疯狂、无情、腐败,而天才女孩却代表着永远聪明、温柔、不受腐蚀。”马里亚诺说着,打开酒瓶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拓,拓再递给蒂娜。接着他们并排坐着,轮流喝酒,一言不发,想着过去的朋友。
远远的,拓看见那群年轻人回来了,他们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分散,每个人都带着浅色的光晕,在行走中划出暗淡的弧线。拓想起白天俄勒冈森林里的山火,想象中无边的白色烟雾在地平线尽头缓慢和持续地蔓延着,他想问问霍普火有没有被扑灭,但很快发现,那原来只是一群从树林出来漫步的鹿。它们来到草坪,驻足不前,毛茸茸的额头朝着一个方向。而同时一场雾也正在到来,夜晚的颗粒变得又粗又温柔。
拓醒来以后头晕反胃,感觉酒精依然滞留在血液里,而后半夜的记忆都消失了。他花了一些时间让意识重新运转起来,分辨出这里是彼得的书房,而他占据着一张霍普从网上订购的气垫床。他费力爬起来,腰部和肩膀疼痛,身上气味难闻,心里悔恨不已。但房间里没有人,整幢屋子也静悄悄的,干净整洁,窗户敞开着,流动着夏日芬芳的空气,几乎没有留下昨晚的痕迹。霍普和她的朋友们也已经不见踪影。
拓在露台上找到蒂娜和马里亚诺,他们还像昨晚那样,仿佛坐了一晚。拓拧开桌上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蒂娜说霍普他们昨晚没睡,天亮前就出发进入日食带了,于是只剩下三位老朋友,吹着热风,奄奄一息,最终决定去墓园看望乌卡。
他们说走就走,不趁着一股劲头的话,可能今天就哪里也别想去了,他们会在露台上耗上一整天,很快又开始喝酒。蒂娜开车,车里很脏,而且空调坏了,拓的旁边有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披萨。但他们每个人的情况都比这盒披萨更加糟糕,他们中年,宿醉,睡眠不足,没有洗澡,臭气熏天,心灵则被逝去的情感占据。蒂娜把所有车窗都开到最大,放着一盘海滩男孩乐队的唱片。在经历过昨晚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重新恢复到二十多年前,镇子里三个无所事事的朋友,身处世界进程之外。在快要接近高速路口的时候能看到前面排起长长的车龙,都是举家去看日食的人,而蒂娜则右转拐进了树林。
乌卡的墓地在穿过树林的湖边,是彼得很早以前就选好的地方。在那里能看见山顶的雪,而翻过那片山,便进入荒漠。乌卡曾经带着他们四个人来为彼得扫墓。周末的早晨他们先去集市上买花,然后挤在车里颠啊颠地来到林间空地,把车停下来以后再走长长一段路,便是大湖。那里有很多家族的墓地,巨大的大理石叠放在一起,顶上雕着小天使。天使们洁白温柔,垂着眼睛。他们分散着各自行走在大理石落下的阴影之间,阅读着墓碑上的文字。阳光清澈,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人间虽然寂静无声,却仿佛能听见宇宙的声响。泉轻轻叹息,地球上怎么会有那么好的地方。
“我们抄一段近路,从这里可以直接穿到墓地。”蒂娜说。
“你肯定很久没走这条路了。”马里亚诺被颠到晕车。
地面坑坑洼洼的,石子弹跳着打在底盘上,好几次拓的头都差点撞到车顶,而且车子左右晃动着眼看就要栽进旁边的泥洼地。中间马里亚诺不得不让蒂娜停车,他打开车门哇哇地吐,吐完以后面容惨白地坐回来,用安全带固定好自己,像死了似的一动不动。拓很累,却精神亢奋,能听见树林里各种细小的声音,辨别空气里层次丰富的香味,毛孔也充分张开,接受阳光的炙烤和树荫带来的慰藉。树林里松果正在成熟,松鼠在树枝上跟着他们的车子跑。拓很感激这两个老朋友,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一天,他无法继续在这里待着,也无法回到有秩序的世界里。
“上一次美国的日食是三十八年前。”蒂娜说。
“你还记得?”拓问。
“不记得。但当时新闻里预报了下一次日食的时间,我没想到自己还活着。”蒂娜说。
“乌卡差一点活到了今天。”拓说。
“我以为她能活到一百岁。”蒂娜说。
“当时新闻播报说,愿三十八年以后月亮的阴影落在和平的世界。”蒂娜说。
“这是我听你说过的最动人的话——”马里亚诺说。
“这不是我说的。是新闻。”蒂娜回答。
“如果不是因为我现在又脏又臭,我已经吻你了。”马里亚诺说。
“不不。别再爱上美国女孩。”蒂娜说。
“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看日食。现在调头还来得及吗?”拓问。
“来不及。还有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但我们可以在二十分钟里把车开到开阔的地方。”蒂娜说着加重油门,车颠得厉害,灌木和荆棘撞在车身上,不出十分钟他们便穿出树林,来到湖边。三个人下车走向浅滩,拓辨认着太阳的方向,但天空里布满了云朵,倒映在湖面,重重叠叠。马里亚诺吐干净以后又从兜里掏出一小瓶伏特加,打算用更烈的酒燃烧掉身体里残余的酒精,蒂娜则掏出一副日食眼镜。他们传递着伏特加,轮流发出龇牙咧嘴的叹息,一边拍打着身上嗡嗡叫的蚊子。
而下一个瞬间,此起彼伏的蝉鸣消失了。天色暗下来一点点,风很冷,致密的黑暗没有到来,湖面笼罩着一层粉红色的霞光。拓察觉到此刻的时间正在折叠或者膨胀或者延展或者塌陷,是他所不能理解的进程,没有拘束,没有秩序。
“我们真是好运。”马里亚诺轻轻嘟囔。
“人类被保佑着。”蒂娜回答。
拓想起在佩奥尼亚的最后一晚,他和泉离开熟睡的马里亚诺和蒂娜,回到房间。他们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都醉得厉害,窗外很冷,刮着大风,但他们皮肤滚烫,流了又流的眼泪也已经都擦干。泉让拓关上台灯,拓便关上台灯,但即便在黑暗中,拓也能看到她身体周围流动的能量,像是随意改变着季节,让人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然后他们躺在床上,中间隔着衣物和皮肤,拓的渴望那么强烈,他想用最温柔的方式和泉一起失去意识。
“我想试试看。”泉说。
拓思索着这句话的后半截是什么,但是他情绪混乱茫然,无法辨别事物的前后顺序,直到泉的嘴唇贴住了他的嘴唇,他坠入无限深远的寂静。那是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体验。泉的嘴唇干燥,呼吸缓慢,像是在给予他安慰和肯定。当想象中的宝物确凿出现在跟前的时候,拓却动弹不得。而泉薄薄的舌头穿过他的牙齿,抵住了他的上颚前端,他们坚硬的肋骨和柔软的小腹紧贴在一起,随着每一次的呼吸碰撞和挤压,如同交换彼此最重要的愿望。之后泉像树洞里的小动物一样收回舌头,当舌尖离开口腔的瞬间,拓的脊椎也仿佛被快速抽走。
泉的手心离开拓的肋骨,按在他们的小腹之间。突然笑着说:“原来会这样。”
“怎么样?”拓问。
“会变大很多。”泉笑起来。
“哎,这个我控制不了。”拓注视着泉的眼帘两弯浅浅的阴影。
“对不起啊。”泉挪开了手,但他们的身体依然贴在一起。
“对不起什么。”拓一点也不明白。
“我没有办法和男孩睡。”泉回答。
“哎——是因为我吗?”拓连忙解释说,“那里一会儿就会恢复正常。”
“没事,随便硬多久都没有关系。”
“我说了不是我能控制的。”
“如果我能和男孩睡的话,你是唯一一个我想要一起睡的男孩。你是我想象过的唯一一个能一起做那件事情的男孩。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
“你想象过我们一起睡?”
“是啊。我们能不能说说别的。”
“到底想象了什么?”
“想象和你靠近,比现在更靠近一点,想象你就是我,一个更为正常的我。”
“你也是正常的你。”
“我是宣告失败的试验品。”
“别说这样的话。”
“我的心里被灌输了试验品的属性。”
“那你想和女孩一起睡吗?”
“我不知道。在现实中没有遇见过想要一起睡的女孩。没有想要试一试的对象。”
“现实中?”
“现实中。”
拓的手心贴着泉的背,清晰地感受着肋骨和肩胛骨的伸展,心脏被这样守护着,像寂静的森林里睡着了的小鸟。这种时刻无论多么强烈的欲望都显得可笑。
而泉仿佛明白他心里的想法,说:“不要松开手,抱住我。”
因为抱着她,所有炙热的话拓自然都没有说出口。
“你以后会在小说里写到我们吗?”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太好的事情不舍得让其他人知道。”
“五年以后呢?”
“为什么要问五年以后?”
“五年以后就是二十一世纪了。”
拓能感觉到清晨的微光中泉的眼泪也流在他的脸上。
五年稍纵即逝,随后是二十年。真正的现实中响起欢呼声,来自山的背面和湖的对岸,人类既疯狂又天真,鼓励着彼此的同情心和慷慨。事物的阴影锐利到反常,云突然散开一些,在近乎清澈的昏暗中出现了星星。金星,木星,水星,排列成一条线。拓接受着时间的消失,而无论泉在世界的哪一部分再次出现,都代表着那里可能存在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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