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就是力量”是不过时的,学习是出路,很好的出路。路的尽头是什么——美好生活,那是什么?对于很多人而言这大抵是稳定的幸福:我希望我今朝百倍的努力可以换来长远的幸福;我希望,好的大学,高的工资,完美的家庭,孝顺的孩子,没有疾病,有也能治。但是实际上我们不得不面临不幸福的时刻,考试运气不好,好的公司也不常有;恋爱有风险,家庭关系更是复杂;突如其来的车祸、甚至癌变都难以预料。我又求,我希望我足够幸运——幸运到一切都应该顺着我的安排,像爽文男主,这才对。
但我看爽文时可一点都带入不进去。太平淡了,幸福似乎对他而言毫不珍贵。在我们为一段关系心怀悲伤时,他在纠结数个女友人选,再决定全都试一遍,这是什么?——我们有时甚至难以理解那群人的烦恼:“这能叫烦恼么?”
成功如此之轻易啊,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努力?这数百倍苦难,才衬得幸福的可贵。有时我摔倒,我乞求,哪怕是低一层罢,我只要能养活我自己就好。那幸福大概与我无缘了。
史铁生说生活的意义,只能在于过程。如果你不愿做无知者,不愿有一眼尽头的生活,不愿所谓心想事成的生活,那或许根本不存在“幸福”。生命就是生活的进行时。
所以,无论悲欢,都涂上了一致的青色,这是生活本色,自然本色。
刘适不明白。人大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伤心,好似生活只有苦难之狱。
就像交谊舞池。跳着跳着我牵丢了谁的手,不知怎的我只身一人了,这时时间凝固,我记不清楚我所经历的一切,过去消散,悲云笼罩。
刘适不明白,他不明白自己怎的就牵丢了乔丽丝的手,青烟一样消失了,这个生机的青色之世盯着他(他感觉到了),压着他,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年幼的事情,那年他用功学习考进了全市的一个重点高中。他很高兴,却畏惧,他看着才子们谈笑间也能拿高分,而自己成为全班最用功的一个,分数总不理想。那年,才子们出去玩,叫他,他总是拒绝了。
我说过,他只有数学好——但当时的他如此用功,如此出色,怎样的学生都不得不佩服他的能力。那是他与世隔绝的一年,他拒绝了学霸的好意,他不知道背后的女生议论他甚至爱慕他,那年他以为成绩是天下的公道。
期末时他状态不好(他很紧张),他考砸了。考砸了,教室都变得冷清些许,他看着别人的眼睛,明明什么也没有——他感到孤独落寞,灰心丧气的时刻没有人开导他。学霸不然,他们向他伸出手,邀请他,这次他同意了。
他玩,玩得很好,异常出色,他展示自己的技术,似乎这与生俱来。玩是种魔法,法杖轻轻一晃,朋友如笋,欢笑不绝。渐渐他的世界只有玩了,玩到厌,玩到倦,玩到吐,玩到空虚,精神萎靡的时刻没有人阻止他,也只有在一觉醒来,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之后,物资更冷清了之后,他才意识到生命的流逝。
走廊的脚步韵上了长长的回音,如同杀不死的时间。他厌倦了,他想到死,但他怕死,于是他再次翻开数学书。这是他旧时的朋友,陌生的朋友,笑着:“两年了,你还认识我么?”
那年他与世隔绝,他作诗,他学习,向他来时那样认真,但是差距难收,力不从心。书桌越来越乱,笔尖漏油,草稿布痕;他发了晕,每一步视野都在摇晃,那青色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填充他的视野,让他盲——他便再也没醒来。他摸着数字与符号,摸着他唯一所有的。
可是这和过去有什么区别吗?
他明白了。于是他放弃了。他考都没考。父母不再理会他,他摸着冰冷的家门,背上包离开。他潦倒,学会了偷窃;他在图书馆里匍匐,过低的血糖叫他眼前一黑,这时书架倒塌。上百本书压着他。
人们惊叫起来,扒开了书,却见到一个半蜷缩着的、邋里邋遢的人。下意识他们后退。有人是医生,她突然质问周围的人为什么不打120,然后她抬起他的胳膊。
那年她还不认识刘适。那年他还不认识乔丽丝。
我不敢说刘适与乔丽丝是不是真的一对;但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切真像是这么回事。——也许世上真有纯友谊?我为我的无知与狭隘抱歉。
刘适靠着蓝色的右岸。吹着风,镜湖倒映我们的青春。灯光仍未逝去,山谷传来喜悦。我看着他,兴奋又忧愁的眼睛。
“刘适。”
“嗯?”
停顿好些时候,我无厘头地问道:“乔丽丝是谁?”
他笑了一声,但突然沉下来:“我不知道。”
“那么……”我突然不敢询问下去。
“你什么也不知道。那就不要妄加揣测了。”
他转而开口道:“我不喜欢她。我不知道,我意识到我不喜欢她。你瞧?我们根本就没有谈过,但是生活就是流入了悲伤。——我太无能了!太无能了……”
“你并不啊,你看你——”
我突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说他,数学好?真的好么?还有什么呢?
“我太无能了,我明白她的意思。你知道吗?我早就猜到乔会走了,有时我真的以为我足够可以了,但是不是的。我猜到了……但是我没有准备过。”
说着说着他便开始掩面。他擦拭眼眶。“你也太单纯。”他说。
“这不意味着你不能联系她啊……”我想到我那遗忘的四位号码,不觉低下了头。
“是。但是没有意义。”
我也想过如果电话打通了我能说些什么。
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其实我还是喜欢着你的……”,诸如此类,她不知道么?我说了能得到什么么?这能改变爱不复存在的事实么?又或者是闲聊,“你最近如何啊?”,却感觉非常膈应,好像我们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是啊,不然为什么她会离开呢?
这时候说什么话都觉得不妥,如果我想倾诉我自己的悲伤,会被人看作脆弱——有人说脆弱又如何,他们说人总有脆弱的一面,那悲伤也是人之常情,悲伤本来就应该得到安慰;但你以为她喜欢脆弱吗?同理,乔丽丝会喜欢脆弱吗?如果会,为什么她会离开呢?
不过,那个女孩当年一定是同情他的。她也年轻,但是机遇无限。要谈恋爱,她绝对有足够的选择,她认识很多对他好的人,有些时候她还困扰于有些人的频繁骚扰。但她不谈。她对所有人闭口不提,她以前的故事。
毕竟她以前还挺风流,她懂得如何捕获那群单纯的男生的心,她娱乐似的度过自己短暂的青春,直到她真的遇见了一个让她欲罢不能的存在。
那一定是她最开心的时光。但是这段时光一定不长。生活从不是一帆风顺,紧接着各种各样的悲伤涌来了——上帝看中了她,于是设法让他离开了她。她离开的时候欲哭无泪,他沉默不语。
然后她开始奋发读书。她开始学医。她学得很好,异常出色,但是总是沉默寡言,有些东西是别人不能理解的。她恨透了孤独,于是又寻找了几段恋爱,可无法从他们身上获取从前的快乐。她想养宠物,可是狗狗听不懂她说的话,她只能抱着狗狗哭一会,然后继续暴露在干瘪的绒外。
她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她看着刘适被抬上了救护车,自己的心在狂跳。晚上她就去了医院,但刘适不在病房;他坐在门外走廊的椅子上,他愣着。
他抬头看见她,什么也没说。此刻真的应该感激自己么?乔丽丝想,她想到刘适的未来,自己不负责任地从死神手中把刘适抢了回来,却让他继续迷茫着面对难以维持的生活,这对么?
她回家看着睡着的狗。她又哭了,生活一点也不理想,过去的生活就像梦一样,这真的真实吗?
她想自己不能再碰见刘适了,就让自己睡一觉忘了吧。
刘适忘不了。既然自己还没有死,就是说有活的可能。他开始当私教,教学数学,终于混到了饭吃;他认识了很多人,各种各样的但都热爱数学的人,他们也可怜他,催促他去公立学校当个老师做。他去了,凭着各种关系他有了资格证。
他一直在打听乔丽丝。他只能问图书馆的人,将她的样貌描述几遍,但是谁也不知道她是谁,他们说她经常在这个位置看书,看的都千奇百怪,而且从来不借。于是刘适从早到晚在这里等候着。他买了一只钢笔,一朵花,等待那个身影的出现。
图书馆快关了。“真是没见过这么痴情的人。”店员调侃道。
“我是感谢人家,哪里痴情……”
她终于出现了(她原来是在楼上看书)。她来了他却不敢迈开脚步了。还是店员帮了他一把,他向乔丽丝招手。
“这,这个是……”
“刘适?”
“欸,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印象挺深刻的还。——怎么,给我送礼吗?”她笑起来,像天使一样轻盈。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了袋子。“以及……”她拿出手机,“呐,这个是我的联系方式。”
刘适愣在原地。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他,笑了,然后抓住他的手。
于是指针飞速旋转。声音赶不上他们的速度,人和时间从身边掠过,最后一片光亮,白色指代纯洁。她找回了曾经的感觉,就现在,当他们停下了脚步,街头响起了钢琴,温柔,清澈,甜润,美丽,可爱,怜人,恋喜,感动,疯狂,时钟碎裂,生活翻页。
我们永远忘不了生活充满色彩的那个转折点,突然我们飘至空中。
哪怕它并非降落在我们身旁。
哪怕相机已经记录下一切,洪水袭来,骤雨扑面,河流干涸;我们永远忘不了那个转折,转折之前的失落,转折之后的迷茫,生活的去向并未明朗,只是我无法接受迷雾的不可退散。因此,哪怕我们看起来掌握了很多,刘适自以为明白了很多,他也抵挡不住,迷雾的魔术。
乔丽丝爱的不是他。
乔丽丝爱的,是迷雾一样的生活。
乔丽丝爱的,是主动融入雾霭本身。
因此她继续了,她学习了很久的绘画,终于被人留意到了,面对那个全新的世界她义无反顾;但回头看看刘适,熟睡的刘适,没有任何醒悟的刘适,难以救赎的刘适,生活变得沉重,他越提及生活,生活愈发沉重。她不想要恋爱,她不想要孩子,她不想要枷锁,她不想要停止,她想要轻盈。
她流着泪离开了,让背着不堪的刘适依旧打鼾;她感到无比悲伤,她忘不了他,她带他走,又离开了他。
爵士乐还在悠扬进行,但是酒杯已经被砸碎。
“至少——”
“不。”他踩掉烟头。他又望向外围,浪潮拍打岸堤。突然间他的眼前起了雾。“你不要怪我。”他又说道,然后我们骑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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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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