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就有感觉了。自从踏进门那一刻,我们走出社区医院那一刻,刘适强调“没钱”时。或者不是感觉,只是从很久以前,就明白了很久以后的遭遇,所以一直在练习,应对它。
可是我顶着巨大的困惑,沉默不语。我看见,他的惊诧,他的恐慌,大概出乎了他的意料。视线无处投向,因为投来的目光让人不适。他们大抵认识。
他们当然认识。不然我们怎么如此顺利就进了办公室。人不多。空位倒是多。电脑少。电话机倒是很多,我手旁都有一本电话簿。窗旁挂起蛛帘,墙壁裂痕,像是污水倾倒。然而工作是什么,薪水是什么,什么都被悬挂起来了;骑自行车时他的畅谈,岸边观日时的希望,突然成了纸,卷曲,被气压掩盖。
方言连起来的每一句话都叫人费解。大多时候,又沉默不语,湿腐的空气叫人闭嘴。拨打电话,收集数据,制图制表,制文制卡,打印机滋滋作响,油墨溅射。名不见经传的小广告公司。
那我的工作是什么呢?打广告?
走过来一个肥胖的身躯,给我一份完全不一样的名单。还附有册子。扫过去一排排未知的电话号码。册子顶部写有“情感查询”。
怎么看都不像能查询出什么情感。
刘适咽了口口水。他低语,我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围目光投视,警惕,更像是无力。
那肥胖开始对我说什么。我难以理解。
“电话不是用来打的。”刘适压低了声音,“他说。”
脂肪指手画脚。最后他破口大骂,分明是不耐烦了。
我半蒙圈地坐在椅子上。最低配的办公椅。面对一个电话机。不打电话?
脂肪给我一支笔。上面还有油渍。我把它扔在一旁。
电话来了。
“喂,你好。”我本能性接电话。
“你好……”
是一个男生的声音。
“怎么了么?”本能性地询问。
“额,这里是树洞电话吗?我想说个事……最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生活了……”
我吓了一大跳。
我突然明白了。我瞪大了眼睛环顾了四周。刘适没有抬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才刚刚回来。他们在找一个普通话流利的人,我倒希望我猜错了,他们要搞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你好?”
不能正常说话了。
“额,额……我在。你说吧。”
“有点不太靠谱吧。”对面好像放松下来了,“听声音,你似乎也很年轻诶。”
“是啊。——你继续说说你的事吧。”
说着我开始飞速翻动册子,中间有几页被黏住了(够脏的)。悲伤,愤怒,失恋,家庭暴力,校园事故,求职问题,……好全啊,这是百科全书咨询公司吗。话筒另一侧的声音穿过我的脑子,我完全无法想象我的下一刻,十分钟,三十分钟,到了晚上会如何,明天会如何,时间如此窒息。
“……就这样,嗯。”
我沉思了。
“至少你和你妈已经脱离他的掌控了吧。他总不能天天跟踪你们,是不是?”
“确实……可是,她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你有这个心真的很好了。有时我们需要相信苦难不会一直降临的——”
我止住了。因为小册子上的字。上帝造福。
“我会尽力帮助她的。真的,你人真好,我果然没打错电话。”
我似乎没听见。“那就好好用功读书吧。不要像我一样,长大后当咨询师……”声音越来越干,我需要一瓶水。可没有水。可那个肥胖并不在视野,于是我找我身边的人,“诶老兄,你有没有——”
他像是丢了魂一样看着我。瞳孔似乎能吃人。
我转头,脂肪甩过来一个纸杯。饮水机,那边。他似乎根本就不能说普通话。
“哈哈。——说说你呗。”
“要不……”
脂肪盯着我。我看向册子,最后一页。“要不你加我联系方式吧,我的个人电话是……”
这是最后一页的第二句话。这些话全都已经被编辑好了。
电流随着话筒的归位而终止。
已经不会如何起身,如何行走,每一步都似乎在机械平移。握着的真的是水杯吗,我完全不知道我走向的真的是饮水机吗,这水能喝吗;一幕幕画面开始箭矢般刺向我,这真的是真的……被刘适差点绊了一跤。他低头,写字,似乎整个人都趴在桌上,就像是高中上课一样,像一头熊。
不,不,再让我打电话。求你了。我突然意识到了,现在电话才是我唯一的依靠,而熊已经开始冬眠。我开始回忆那个男孩,我希望能再跟他说话,我只有在电话旁才能说话了,我只有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我活着的时间才算作数。
是的。更多的电话。
是的。树洞。是的。那电话的单调的铃已成为我的福音了,电话被世界某处拨响,真希望拨向我。我知道脚步已经幻觉,水大抵是有毒了,但是我不需要了。因为那个树洞一样美丽单纯的世界已经奏响了唯一的乐曲,我此生只需听它唱就行了,我只需要他的指引,她就会帮助我。构建。飞起的音符。高雅的碎片。粉色和黑白的树。浮动楼梯。粗糙树干。缥缈叶瓣。
“谢谢。”
“谢谢你。”
上空笼罩着那本神话般的册子。
直到。
“喂你好,这里是树洞。”
对方沉默了。
半晌。
我才觉得奇怪。
“嗯,你好。”似乎她卡住了,才听见我的声音。
但是她一发声我就明白了。
电流搜寻我最深的记忆。
不行,沉默太久不行。我像是醒了酒。“你……”
“真的是你,吗?”对面传来不可置信。
“真的,真的……”
我不知道,我再一次遇见她会是以这种方式。
沉默掩饰尴尬。但明显我们已经沉浸在沉默中了。断电了,可是舞蹈还没有停止。
因为我正看着她呢。我看见了她。她就站在那里。光的影处。一切像是流光掠影。
“我没有忘记你。就算分手这么多次,见了这么多世界,我没有。”
“你在忏悔吗?”
“忏悔。忏悔我不会对待爱情。”
“我也是。”
树下两人正在低语,头互相靠近但无法触碰。
“单身?”
“单身。”
“我也是。”
短暂的笑声。
“活着好累。真的好累。”
“是的。”
又沉默了。嗔怪我的简洁。
“为什么是你呢,”并非责备,“我打过来,不是跟老朋友叙旧情的……”
“你说吧。”
“可是你在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她哭了。我好久没听过她哭,我知道我总是哭,她很护我。她关切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找她倾诉,我向她哭泣,好像一种母爱的寻求。
但没有人提起儿时的事。
“要不加下qq吧。”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但我不能说,因为册子上面写了,我的联系方式。因为册子要求上帝造福。
树肢解了。完了。整个白色世界开始溶解了。火车似乎在带走她。
“别不说话呀……”她其实意识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
她可能没意识到,但我的泪水已经滴在了座机键位上。
“可是……其实……”
“你不需要忏悔的,我真的没事,我只是很无力……”
那天她还是看见我了。她向我招了招手。
我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也许时间稀释了我们的友谊,我想起你的间隔会越来越长。但是,当我看到任何你的踪迹,一切的一切又会被网织栓紧。然后,促成新的期盼。
但是我知道现实没有那么传奇。这么偏远的地方。我不会再见到你。
或者,那天,我们毕业的日子。她没有来。连最后那一声道别都没有,还想着以后会经常见面的。
那天我们一起在天台上感受风的温度。
我该努力点就好了,跟你考上一个大学。哪怕自力更生,跟你还能再保持联系。我该,再大方一点,开朗一点就好了,我在别人面前不会显得畏畏缩缩就好了,哪怕你爱的是别人,跟你还是朋友就好了。我该自觉一点,自律一点就好了。那些你所掌握的我的秘密,那些我们最亲密的接触,如果我还能带上就好了。
可是那不是我。
所以我不应该是这样的我。
可是那不是我,所以我不可能成为我期许的我。
你是谁呢?
为什么,会让他等的如此久,等到已经散场了。
所以,那不是你。
所以,那不会到来。不是你的你所说的东西只是废纸。
不是你的你占据了你的身体。
从来没有不变的东西。从来,都不会降落在我身上。
世界在加速支离破碎。我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明白天空裂了大缝。我明白我生无栖所。
远山还在挣扎发光,她还在挥手,好像无数的可见光穿过了她的投影,淡化了她的形象,但我确确切切地看清了她的嘴唇,那我不会忘记的句子。
砰然坠地。这次是话筒。
收束了。——截断了。
我完全跳离座位,只见刘适蓬乱的头发。“走。”他说,“快走!我错了,我不能让你来这的。”
“啊?——你为什么——我的电话……”
但是世界没有为此沉默,而是把刘适托了起来。他被抓了,他在捣乱。
“你们已经这样了吗?!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当老师吗?你们的书呢?你们的讨论呢?这里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开始尖叫——就好像他根本不认识他们——于是很多人停手了。但他们不能说话,因为脂肪一踏一踏地过来。出现了几个彪悍的家伙。出现了棍子。他分发棍子,但是没有人想打。
“你。”他把棍子递给刚刚爬起来的我。
“打不打?”那是我唯一听懂的一句话。
棍子分泌着我的命运——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可以的!不可以的,不可以。那消失的世界转手给了我推力,双脚突然支起来,双臂接住网球。
脂肪倒地。
随着棍子掷地,我逃亡了。撞倒了好几个架子。破门。飞跃。红绿灯。喇叭。公园。尖叫。垃圾桶。乞丐。骑手。婴儿车。大桥。车站。十字路口。然后沿着路跑去。跑到没有知觉。
他们不会追上的。
躺在马路中央。动弹不得。市郊。没有车。
我连自残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就连上帝也从来都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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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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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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