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邻居没看见她。
她走的很早。今天是不一般的日子。
墓地上踩踏着行人。远处,铁白的广场,广播致悼:“今天……沉痛地悼念……我们将始终向往和平……”
“三朵花,三只蜡烛。”
小点的老板挑选了一下。“诺。”
白的像眼睛。
“火柴么?”
“不收钱的。”
她点点头,提着白色的塑料袋。广播随着人群渐远了。墓地变得空旷。
水墨样子的天空,山峦对历史不管不顾,战争惨烈而清淡。鸟从林中惊而群起,白色抹来而流失。日光被云层遮蔽,一切不再被阳光保护,而浮现本来的颜色。粗糙的颜色。
无名墓碑,如草丛生。
穿过一排排一列列,来到平平无奇的石碑前。
“不要重蹈覆辙”。
父亲经常说这句话。那天部队里连长以上的想想自己的墓志铭,他是这么写的。他在警戒谁呢。虽然不重要了。
他人很好。那天战友们敲门,但谁也没有说话。他们把盒子递给她。她埋了。墓上没有他的照片。没有留下。只存在回忆里的严肃的神情——不是的,他对每个人很好,除了自己的女儿。难道女儿不必别人重要么?那种若隐若现的怨恨。
在那天和那以前那些本来重要的日子。他不在场。以后也不会在场。
一朵花,一支蜡烛。带着思绪,带着苍白的烟飘向远方。
带着困惑,带着无从询问的语言。太多事,太多人,没有来得及说,去告别,去拥抱。不给她流泪的机会。愤怒的机会。
远处有雾。
她往前。还有路。城市没有被封锁。跨过边境,是没有衰变的微量辐射。
树受到污染,已经白化了。连鸟的声音也听不见。往小路走,草在尝试生长,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挺立着,像是搁浅的鱼。
白化的树孤立在前方。她不忍看它。像是一个沉睡的朋友,她试探着触碰它的躯体,抚摸着,抱着,粗糙的枝干带来痛觉。那是一位沉睡的爱人。
那年她离家,一个人下了火车站。那年她疯狂地寻找恋爱,那年她抗拒兴趣,那年她浮于城市表面。
她在做一种报复。
如果她不停止,也不会如何的。生者生,逝者已逝。
但她的任性被他拉住了。那天她以为他是过客。那时她还用浮世圈套,可他海一样纯澈的眼睛告诉她她错了。她被拆穿了。他拉着她进入了世界的另一侧,进入流动的水。用那沉默和帮助。
等到他真的出车祸时,她才明白自己是如此爱他。
那天,几年前的这一天,她种下了这棵树。
但不影响了,她茫然地接受了他的选择,一如她以往的大部分时间。
一朵花,一支蜡烛。她哭了,但是忏悔没有用,而时间是有限的。火光里透出褪白的信,生前与生后的信,回复和没有回复的信,像是白鸟的献身。
远处想起了警报。二长一短,一长一短。寻找幸存者。但,幸存的生活,就好吗?
当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安静,当历史可以被修改,当负担越来越轻,爱她的不爱她的,恨她的嫉妒她的仰慕她的,当一切不再加之于其身,当情感如同秋天的色彩一样褪去。存活的意义,也越来越缥缈。
当炮弹毁去她的家园时她只想冲出防空洞。成为那楼阶上的残影也罢。她怕死,她怕对活着的追问。为什么,为什么都离开了,明明我才是最无足轻重的那一个。明明,任何一个人活着,都更有价值。
但最后只剩下了无能为力的孩子。
她感到口渴。但只有泥土。她想挖一块地,她想拿一把刀。
但是,还有一朵花,一只蜡烛。盐白的眼泪被挥去,花瓣一片片点燃。火光摇曳不定,脆弱而永恒。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那天是她的生日。那天以后,只是践行着那天的期许。
水墨样子的天空,山峦对她不管不顾,回忆惨烈而朦胧。
一改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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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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